翁同龢同样激动不已,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
“皇上,此乃天佑大清,亦是皇上慧眼识人、力排众议重用林承志之功!老臣恭贺皇上!”
“朕要重赏!重重地赏!”光绪在暖阁内踱步。
“传旨,林承志晋一等侯爵,加太子太保衔,赏戴双眼花翎,赐黄马褂!
北洋水师所有官兵,加倍赏赐!阵亡者从优抚恤!”
“皇上,”翁同龢谨慎提醒。
“如此封赏,是否需先请示太后……”
光绪的脚步一顿,脸上的兴奋稍褪。
是啊,还有慈禧太后。
这位实际掌控朝政的“老佛爷”,对这场胜利会是什么态度?
西六宫的长春宫里,慈禧太后也醒着。
她穿着石青色缎绣牡丹寝衣,靠在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念珠。
李莲英躬着身,低声汇报着刚得到的消息。
“……总之,林承志此战,确是大胜,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胜。”
李莲英说完,偷眼观察太后的表情。
慈禧闭着眼,手中念珠不停,半晌才缓缓道:“这林承志,倒真是个人才。哀家没看错他。”
“老佛爷圣明。”李莲英谄媚道,“只是这功劳太大,皇上那边恐怕……”
“皇帝年轻,沉不住气。”慈禧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这么大的功劳,封赏是必然的。
但怎么封,封多少,里头有讲究。
封轻了,寒了功臣的心。
封重了……功高震主啊。”
李莲英心领神会:“老佛爷的意思是……”
“传哀家的话给皇帝,”慈禧慢条斯理地说道。
“林承志之功,该赏。
但具体如何赏,等他回京述职后再议不迟。
另外,让皇帝拟旨,召林承志即刻进京,哀家要亲自见见这位大功臣。”
“嗻。”
“还有,”慈禧吩咐道。
“静宜那丫头跟林承志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你明日去跟内务府说,让他们开始筹备,按公主规格办。”
李莲英一愣:“老佛爷,这……会不会太急了?”
慈禧冷哼一声:“急?哀家这是在给他拴缰绳。这么大的功劳,不把他跟爱新觉罗家拴紧些,怎么放心?”
李莲英恍然大悟,连声称是。
慈禧重新闭上眼,手中念珠捻动得更快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场胜利固然可喜,但带来的麻烦一点不小。
列强不会坐视,朝中各方势力要重新站队。
皇帝那边恐怕更要借机生事……
这林承志,是柄利剑,用得好可斩外敌,用不好,也可能伤了自己。
得把他牢牢握在手里。
远在天津的直隶总督府书房,李鸿章同样无眠。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绸缎常服,外罩黑色马褂,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数封刚刚收到的信件和电报。
油灯的光芒将他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映照得格外清晰。
幕僚周馥站在一旁,低声汇报:“中堂,英国公使欧格讷、法国公使施阿兰联名发来照会。
要求我方向各国通报黄海战事详细情况,并‘保证不扩大战事,维护远东和平’。
俄国公使喀西尼也发来私信,暗示愿意居中调停……”
“调停?”李鸿章冷笑一声。
“倭寇海军尽丧,陆上孤军深入,此时谈调停,无非是想保住他们在朝鲜和东北的利益罢了。”
“中堂明鉴。”周馥点头道。
“此外,日本驻华公使小村寿太郎已三次求见,都被属下以中堂身体不适推脱了。看情形,他们是真急了。”
李鸿章沉吟片刻:“小村寿太郎……不见。
告诉他要谈,让东京派正式使团来,跟朝廷谈。
咱们北洋只管打仗,不管议和。”
“是。”周馥记下,又道。
“还有一事,刚收到林大人的电报,他明日乘‘海圻’号来津,预计后天可到。”
李鸿章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来得好。有些话,电报里说不清楚,得当面说。
你安排一下,他到了之后,直接接来总督府,不要声张。
另外,加强沿途护卫,这时候,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属下明白。”
周馥退下后,李鸿章独自坐在书房里,久久未动。
窗外,天津城也因胜利的消息而沸腾,鞭炮声、欢呼声隐约传来。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苦心经营二十年的北洋水师,终于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而且是如此辉煌的证明。
林承志这场大胜,固然打出了国威,却也打破了朝中微妙的平衡,引来了列强的警惕。
“承志啊承志,”李鸿章低声自语。
“这一步你走得漂亮,可下一步,更要步步惊心啊。”
他想起林承志这些年来的种种作为:
少年留学,在美国建立庞大的商业帝国。
回国后以巨额资本开路,迅速掌控北洋实权,推行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改革……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他看不透的东西。
太过超前,太过锐利,就像一柄刚刚淬火的神兵,光芒四射,却也容易折断。
“但愿你能过了这一关。”李鸿章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渐深,但京师的沸腾才刚刚开始。
这场胜利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将波及整个帝国,乃至整个世界。
威海卫码头,即将登船的林承志,对这一切还尚未完全知晓。
他站在“海圻”号的舷梯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夜幕中的军港。
港内灯火通明,各舰上依然有欢呼声传来,庆祝活动持续到了深夜。
周武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都安排妥当了。”
林承志点点头,迈步登上舷梯。
“起航。”
汽笛长鸣,“海圻”号缓缓驶离码头,融入渤海湾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