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鹰司信子和三条雅子的脸色都变了。
艾丽丝话锋一转:“当然,这些话只能在这里说。
对外,总督府会尊重皇室的尊严。
樱子顾问推行的教育改革,也会强调忠君爱国,只是‘君’的含义,需要重新理解。”
爱丽丝看向樱子:“顾问阁下,我建议在教材中加入一些欧洲君主立宪制的内容。
让孩子们知道,国王也可以是人,国家强大靠的是法律和制度,而不是一个人的神性。”
“夫人高见。”樱子深深鞠躬,“樱子会纳入考虑。”
话题就此转向更温和的方向。
几位欧洲夫人开始讨论起巴黎的最新时装,日本夫人们询问如何学习英语和西方礼仪。
艾丽丝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用英语与欧格讷夫人谈论伦敦的剧院,用日语与鹰司信子探讨和服纹样的寓意。
樱子静静看着,心中震动。
这位总督夫人,不过比她大一两岁,却如此从容、自信、善于掌控场面。
她的美丽不是日本女性那种含蓄的、需要细细品味的美,而是一种耀眼的、富有生命力的美。
金发在炭火映照下闪闪发光,绿色的眼眸清澈坚定,笑容温暖却有分寸。
更让樱子在意的是,艾丽丝对林承志事业的理解和支持。
她能看出,艾丽丝刚才那番关于“君权”的论述,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这位来自美国的女性,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丈夫巩固统治。
茶会进行到申时时,侍女送来了新的茶点。
这时,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跑进茶室,径直扑到艾丽丝怀里:“妈妈!”
是林天佑,穿着深蓝色天鹅绒外套,小脸红扑扑的,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在外面玩耍过。
“天佑,怎么不打招呼就闯进来?”艾丽丝佯装责备,眼中满是宠溺。
林天佑这才注意到满屋子的客人。
他立刻站直身体,像个小绅士一样,先向几位欧洲夫人行了个西式鞠躬礼,用稚嫩的英语说:“下午好,夫人们。”
然后转向日本女性,用刚学的日语说:“こんにちは(下午好)。”
这乖巧的模样引得夫人们都笑了。
欧格讷夫人招手:“来,孩子,到我这儿来。”
林天佑看了母亲一眼,得到允许后,大方地走过去。
欧格讷夫人从手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这是从伦敦带来的,送给你。”
“谢谢夫人。”林天佑接过,走到樱子面前,仰头看着她,“樱子阿姨,这个给你。”
樱子愣住了。
“为什么给我?”她轻声问道。
“因为妈妈说你很辛苦,要保护很多书和……和……”林天佑歪着头想了想。
“和文化,妈妈说,保护文化的人很伟大。”
童言无忌,却让茶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艾丽丝微笑着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樱子的眼圈却红了,接过巧克力,深深鞠躬:“谢谢……天佑少爷。”
“叫我天佑就好了。”男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温馨的一幕缓和了茶会的气氛。
夫人们又坐了半个时辰,便陆续告辞。
艾丽丝一一送到门口。
最后离开的是樱子。
艾丽丝亲自送她到“梅香苑”门口。
寒风呼啸,两人站在廊下,侍女递来斗篷。
“今天辛苦你了。”艾丽丝为樱子披上斗篷,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樱子身体微微一僵。
“那些问题很尖锐,你回答得很好。”
“是夫人引导得好。”樱子低声说道。
“如果没有夫人最后那番话,信子夫人她们不会那么容易接受。”
爱丽丝看着樱子:“只要你真心为他工作,不背叛他,不伤害天佑,我就会把你当姐妹看待。
这是我作为总督夫人,也是作为林承志妻子的承诺。”
樱子的眼泪终于滑落。
她跪倒在地,深深俯身:“樱子……谢夫人恩典。
樱子发誓,此生绝不背叛大人,绝不伤害天佑少爷,绝不做任何损害林家之事。”
“起来吧。”艾丽丝扶起她。
“天冷了,早点回去休息。
明天开始,你每天早膳后来我这里,我们一起规划妇女慈善会的事。
战争留下了太多孤儿寡母,我们需要做些实事。”
“是。”
樱子离去后,艾丽丝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灰暗的天空。
刚才那番大度的话,有几分真心?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作为一个西方女性,她从小接受一夫一妻的教育。
但作为一个东方大员的妻子,她必须适应这里的规则。
这种撕裂感,时常让她在深夜难以入眠。
“妈妈!”林天佑从屋里跑出来,抱住爱丽丝的腿,“爸爸晚上回来吃饭吗?”
艾丽丝蹲下身,整理儿子的衣领:“爸爸很忙,可能不回来。妈妈陪你吃,好吗?”
“好。”孩子乖巧地点头,“那我能去找樱子阿姨玩吗?她说要教我折纸鹤。”
艾丽丝心中一紧,脸上保持着微笑:“明天再去吧,今天阿姨累了。”
“哦。”林天佑有些失望,很快又雀跃起来。
“那妈妈给我讲故事!”
“好,妈妈给你讲。”艾丽丝牵着儿子的手走回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