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东京,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庭院里的那株十月樱早已凋谢,新种的几棵紫藤开始抽芽,嫩绿的藤蔓缠绕在廊柱上,在暮春的晚风中微微摇曳。
池塘边的菖蒲冒出尖尖的叶子,再过一个月,就会开出紫色的花。
此刻的“竹音轩”,没有丝毫新生的气息。
樱子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支笔,迟迟落不下去。
案上铺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各地镇压叛乱的最新报告。
另一份是她酝酿了半个月的《关于怀柔政策的若干建议》。
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自三月鹿儿岛叛乱以来,各地累计处决叛乱分子一万七千余人,流放北海服苦役三万余人,株连处决的叛军家属超过五千人。
镇压过程中,华军伤亡千余人,日本平民被误杀、被劫掠、被焚毁家园者,难以计数。
最让樱子无法释怀的,是九州一个小村庄的遭遇。
报告上用公文语调写着:
“四月二十日,长崎县北松浦郡渔村‘鸣神村’,发现村民藏匿叛乱分子。
驻军包围村庄,要求交出藏匿者。
村民抵抗,驻军开火,击毙村民一百二十七人,焚毁房屋六十三栋。
事后调查,该村确实藏匿三名萨摩武士,均已死于交火。”
一百二十七条人命,六十三户家庭,就因为藏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可能只是饿极了来讨饭的溃兵。
樱子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个夜晚。
渔村的火光,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哀求,机枪的轰鸣……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第二天,海潮依旧涨落,海鸥依旧鸣叫,只是村子里再也没有炊烟升起。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将她从幻觉中拉回。
侍女在门外低声说:“殿下,总督大人来了。”
樱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
门拉开,林承志走进来。
“大人。”樱子起身行礼。
“坐。”林承志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案上的文件,“又在看那些报告?”
“樱子……睡不着。”樱子轻声说道。
“一闭眼,就看到那些死去的人。
大人,这一万七千多人……他们都有父母妻儿。
现在,这些人也成了总督府的敌人。”
林承志沉默片刻,给自己倒了杯茶。
“樱子,你是文化教育厅长官,负责教化民众。
镇压叛乱,是军队的事,你不该过问。”
“可镇压的结果,直接影响教化的效果!”樱子鼓起勇气,直视林承志。
“大人,您知道现在民间流传着什么话吗?
他们说:‘中国人比明治政府更坏。
至少明治政府只杀武士,中国人连平民都杀。’
他们说:‘跟着中国人是死,反抗中国人也是死,那不如反抗,至少死得像个人。’”
她将那份《怀柔政策建议》推到林承志面前:
“樱子恳请大人,在继续镇压的同时,推行一些怀柔措施。
否则,仇恨只会越积越深,反抗只会越来越多。
杀不完的,大人。
日本有四千万人,您能杀光吗?”
林承志拿起建议书,快速浏览。
上面列出了十几条建议:
一、设立“罪兵改造营”,将俘虏的叛乱分子集中改造,而非一律处决。
二、招募部分下层武士加入警察体系,给予生路。
三、对叛乱地区减免赋税,发放救济。
四、严惩军纪败坏的华军士兵,以平民愤。
五、公开表彰归顺的日本官员,树立榜样。
六……
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条都需要打破现有政策。
“你知道这些建议,会让我军将士不满吗?”林承志放下文件。
“他们浴血奋战,镇压叛乱,现在却要善待俘虏,严惩违纪,这会寒了将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