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北京,午后雷雨骤来骤去。
申时初,乌云散去,夕阳从云缝中漏出金光,照在湿漉漉的庭院里,蒸腾起氤氲的水汽。
海棠树叶上挂着水珠,在光线下像一颗颗透明的珍珠。
书房里,林承志正与几个心腹幕僚商讨北上细节。
墙上挂着巨幅东北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敌我态势。
红色代表俄军,已经占据了黑龙江以北的大片区域,箭头直指瑷珲、齐齐哈尔。
蓝色代表清军,兵力分散,防线薄弱。
“……新军第一镇已经完成集结,计步兵八营,炮兵两营,骑兵一营,工兵一营,总计一万二千人。”
说话的是王士珍,已被林承志任命为参谋长。
“装备方面,步枪是德国1888式委员会步枪,机枪是马克沁重机枪十二挺,火炮有克虏伯75野战炮二十四门,120榴弹炮八门。”
“弹药储备呢?”林承志问。
“够打三个月的高强度战斗。”王士珍回答。
“另外,从日本调回的三个旅已经在天津登陆,最迟五天后可以开拔。
这三个旅在日本经过实战锻炼,战斗力很强。”
林承志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俄军在远东的总兵力大约三十万,但分散在从海参崴到赤塔的漫长战线上。
我们能直接面对的,应该是其远东第一集团军,司令官是库罗帕特金中将,兵力约八万人。”
“八万对一万二……”一个年轻参谋低声说,“兵力悬殊啊。”
“不是还有东北的驻军吗?”另一个参谋说道。
“黑龙江、吉林、盛京三将军麾下,总有十几万人吧?”
林承志冷笑:“那些八旗、绿营,能打仗吗?
装备落后,训练废弛,军纪涣散。
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众人沉默,大清的旧式军队,早就腐朽不堪了。
“所以我们不能指望他们。”
林承志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我们要用新军作为拳头,集中力量,打击俄军最薄弱的地方。
同时,发动敌后游击战,骚扰其补给线。
俄国人的弱点是什么?补给!
西伯利亚铁路还没修通,他们的粮食、弹药都要从万里之外运来。
只要切断补给,前线再多的兵也得饿肚子。”
“游击战……”王士珍若有所思。
“大人是说,发动当地百姓?”
“对。”林承志眼中闪着光。
“我在日本用过这招,组织当地不满幕府统治的浪人、农民,给他们武器,让他们在敌后破坏,效果很好。
东北地广人稀,但也不是没人。
那些被俄国人欺压的猎户、农民、矿工,都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力量。”
“另外,我已经派人去联络蒙古各旗。
蒙古骑兵擅长骑射,熟悉地形,如果能争取过来,在草原上打游击,够俄国人喝一壶的。”
管家林福敲门进来:“老爷,翁同龢翁大人来访。”
书房里众人都是一愣。
翁同龢是光绪皇帝的师傅,户部尚书,军机大臣,朝中清流派的领袖。
他一向以保守着称,反对洋务,反对变革,更反对与列强开战。
这样的人,怎么会主动来拜访林承志?
“请翁大人在花厅稍候,我马上就到。”
林承志吩咐完,对众人说道。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王士珍,你继续完善作战计划,明天给我看。”
“是!”
众人退下。
林承志换了身常服,走向花厅。
他心中盘算着翁同龢的来意。
是来示好?还是来警告?
或者是……光绪皇帝派来的说客?
花厅里,翁同龢已经在了。
这位六十七岁的帝师,穿着朴素的青色长衫,外罩玄色马褂,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典型的士大夫形象。
他坐在客位,手中捧着一杯茶,慢慢品着,神态从容。
“翁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林承志进门,拱手行礼。
“肃毅侯客气了。”翁同龢起身还礼,。
老夫冒昧来访,还望侯爷勿怪。”
两人分宾主落座。
侍女重新上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翁大人今日来,不知有何指教?”林承志开门见山。
翁同龢放下茶杯,捋了捋胡须:“指教不敢,只是有些话,想与侯爷说说。
这些话,在朝堂上不方便说,在私下里……或许能说得透彻些。”
“请讲。”
“侯爷可知,朝中对您北上一事,分为几派?”
林承志点头:“略知一二。主战派支持我,主和派反对我,还有中间派观望。”
“不止。”翁同龢摇头。
“主战派里,又分几种。
一种是真心为国,如张之洞、刘坤一等人,他们希望您能打赢,振奋国威。
一种是别有用心,如某些满蒙亲贵,他们希望您去送死。
打赢了,他们可以分功劳。
打输了,正好借机除掉您这个汉人新贵。”
这话说得直白,林承志倒有些意外:“翁大人倒是坦诚。”
“老夫虽然迂腐,但不傻。”翁同龢淡淡道。
“朝堂上的那些把戏,看了几十年,早就看透了。”
“主和派里,也分几种。
一种是真怕俄国,如李鸿章,他经历过太平天国、捻军、甲午战争,知道打仗的代价,主张‘以夷制夷’,通过外交手段周旋。
一种是贪图安逸,如刚毅、徐桐等人,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权位,国家兴亡,百姓死活,与他们无关。”
“那翁大人属于哪一派?”林承志问道。
翁同龢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老夫哪一派都不是,或者说……老夫是‘忧国派’。”
“哦?”
“侯爷,您年轻,有锐气,有本事,这是好事。”翁同龢看着林承志。
“但您想过没有,这场仗如果打赢了,会怎样?如果打输了,又会怎样?”
林承志等着他说下去。
“如果打赢了,”翁同龢继续说道。
“您功高震主,权势熏天。
到时候,朝廷拿什么赏您?封王?
赏无可赏之时,就是鸟尽弓藏之日。
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如果打输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那更糟,俄国人会长驱直入,占领东北,威胁京津。
朝廷为了求和,必然要割地赔款,说不定还要……把您交出去谢罪。”
林承志笑了:“照翁大人这么说,这仗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不是这个意思。”翁同龢摇头。
“仗当然要打,俄国人欺人太甚,再不打,国将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