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俄军阵地的欢呼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城墙上,还活着的守军呆呆地看着那个巨坑,有人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有人开始干呕。
林承志放下望远镜,手指僵硬。
预料到列车炮威力巨大,没预料到如此毁灭性。
那是专门为拆毁城市而生的怪物。
“城墙……没了……”张大山喃喃道。
“不,还有。”林承志强迫自己冷静。
“你看,两侧的城墙还在。
缺口俄军一次能投入的兵力有限。
传令:缺口两侧的守军死守!
用火油瓶、手榴弹、一切能用上的东西,把缺口变成绞肉机!”
命令通过旗语和传令兵传达。
缺口两侧,残存的守军开始疯狂加固工事。
他们把门板、家具、马车残骸堆在身前。
赵铁柱就在左翼防线,他刚把小顺子从砖石下扒出来。
小顺子还活着,左腿被压断了,白骨戳破棉裤露在外面。
“柱子哥……疼……”小顺子脸扭曲着。
赵铁柱撕下衣袖,用力扎紧小顺子大腿根部:“忍着!医疗队马上就来!”
“俺是不是……要死了?”
“放屁!”赵铁柱大吼,“你娘还在城南等着呢!你说过要给她养老送终的!”
小顺子眼泪流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柱子哥……要是俺死了……你替俺去看俺娘……告诉她……俺没当孬种……”
“要看你自个儿看去!”赵铁柱背起小顺子,踉跄着往后撤。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尸体上,小顺子的血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来,温热,粘稠。
刚撤到第二道街垒,俄军冲锋的号角就响了。
三千俄军排成散兵线,向城墙缺口涌来。
他们踏过焦黑的土地,踏过同伴和守军的尸体,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队伍最前面是哥萨克骑兵,挥舞着马刀,马蹄践踏起混合着血水的泥泞。
“稳住!”周武站在缺口左翼的残墙上,“等近了再打!”
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
俄军进入射程。
“开火——!”
机枪、步枪同时喷出火舌。
子弹像镰刀般割倒第一排俄军,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锋。
缺口太宽,火力网覆盖不过来。
十丈。
“手榴弹——!”
上百颗手榴弹从街垒后飞出,在俄军人群中炸开。
爆炸声中夹杂着俄语的惨叫,几十个俄军倒下,更多的涌上来。
“上刺刀!”周武扔掉打光子弹的步枪,抽出腰刀。
“弟兄们!今天要么守住奉天,要么死在这儿!没有第三条路!”
“杀——!”
三百多名守军跃出工事,挺着刺刀迎向十倍于己的敌人。
白刃战在缺口处爆发,金属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赵铁柱把小顺子交给医疗队,转身冲回前线。
他捡起一把阵亡士兵的步枪,刺刀已经折断。
一个哥萨克骑兵冲到他面前,马刀劈下。
赵铁柱侧身躲过,枪托狠狠砸在马腿上。
战马嘶鸣倒地,骑兵摔下来,被赵铁柱一枪托砸碎了面骨。
血溅了一脸。
更多的俄军涌上来。
缺口处的守军越来越少,俄军越来越多。
周武身中三刀,被亲兵拖着往后撤。
林承志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手指抠进城墙砖缝里,指甲崩裂出血。
“大人,撤吧。”苏菲低声说着,“缺口守不住了。”
“再等等。”林承志盯着战场,“等俄军全部进城。”
“可士兵们……”
“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林承志的声音冷得像冰。
“每一分钟,胡老大的敢死队就离老鹰嘴近一步。
只要能炸掉列车炮,这些牺牲就值。”
苏菲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
那个在哈佛校园里谈笑风生的留学生,那个在德州油田意气风发的年轻富豪,此刻像一尊石像,冷酷地计算着人命与战果的比值。
缺口彻底失守。
残存的守军撤入城内,俄军欢呼着涌进奉天。
他们像洪水般漫过街巷,踢开民房的门,抢走一切值钱的东西,把抵抗的男人当场枪杀,把女人拖进屋里。
奉天城北城区沦陷了。
林承志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发信号,红色两颗。”
“是!”
两颗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在硝烟弥漫的天空中炸开,像两滴血泪。
城南,早已埋伏在屋顶、窗户、地窖里的守军看到了信号。
巷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