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啊!”老人嘶吼,“你想让叔白死吗?!”
赵铁柱眼泪涌出来,最后看了一眼陈老三转身,拖着小顺子,钻进旁边一条狗洞般的地道。
爬出地道时,赵铁柱回头。
透过砖缝,看见最后一幕:
三十多个俄军围住了陈老三。
老人单膝跪地,刺刀指向前方。
一个俄军军官走出来,说了句什么,可能是劝降。
陈老三吐了口血沫,用尽最后力气吼:“死战不退——!”
吼声在胡同里回荡。
刺刀如林,捅下。
赵铁柱闭上眼,指甲抠进手掌肉里,血顺着指缝流下。
午时初,奉天城南,孙府地窖。
地窖里挤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伤员。
空气浑浊,混合着血腥味、汗味、尿骚味。
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忽明忽暗,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的脸。
孙葆田坐在角落的破箱子上,官服沾满污渍,顶戴早不知丢哪去了。
“大人,粮食只够今天一顿了。”师爷低声禀报,声音嘶哑。
“每人二两炒米,还是掺了糠的。”
孙葆田点头,没说话。
地窖口木板掀开,一个人钻进来,是苏菲。
“孙知府,林大人问:城南的防炮洞挖得怎么样?”
“挖了十七个,能容纳五千人。”孙葆田站起来,“但……真要到那一步吗?”
苏菲沉默片刻:“北区已经失守。俄军正在向南推进,最迟申时就会打到城南。
到时候,这里……”她环顾地窖,“会成为靶子。”
地窖里一阵骚动。
有女人开始啜泣,孩子被吓哭,又被母亲捂住嘴。
“苏姑娘。”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站起来,是奉天书院的山长,举人出身。
“老朽……老朽有一问。”
“先生请讲。”
“朝廷……朝廷的援军……到底还来不来?”
地窖里所有人都看着苏菲,眼睛里是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苏菲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实话:“先生,从京城到奉天,最快也要十天。而我们……可能撑不过三天。”
山长踉跄后退,被学生扶住。
老人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下:“大清……大清啊……”
孙葆田突然开口:“林大人呢?他有什么打算?”
“大人会在未时发动一次反击,目标是夺回北城墙缺口。”苏菲回答。
“但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他让我转告孙知府:如果反击失败,请知府带百姓从南门突围,能跑多少是多少。”
“那林大人自己……”
“他说,他是奉天守将,城在人在。”
地窖里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突然,角落里传来婴儿的啼哭。
年轻的母亲慌忙喂奶,干瘪的乳房挤不出乳汁,婴儿哭得更凶。
孙葆田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那是今天的口粮。
他掰下一小块,在嘴里嚼成糊状,然后小心地喂进婴儿嘴里。
婴儿不哭了,贪婪地吮吸。
孙葆田看着这孩子,想起自己夭折的儿子。
他抬头,对地窖里所有人说道:
“本官是奉天知府,朝廷命官。按律,城破,知府当殉城。”
孙葆田声音提高:“但今天,本官不想殉城。
本官想活着,想让你们也活着。
林大人说得对,能跑多少是多少。
咱们奉天三十万人,跑出去一个,就留一个种。
跑出去十个,就留十个根。”
他看向苏菲:“请转告林大人:未时反击,孙某会带衙役和青壮百姓,从侧翼策应。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苏菲点头,抱拳:“孙知府高义,我代林大人谢过。”
“不必谢。”孙葆田摆摆手,转身对地窖里众人。
“都听见了?未时,咱们跟俄国鬼子最后一搏。
怕死的,现在可以走。
不怕死的,跟本官上阵。”
沉默片刻,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站起来:“俺去。”
一个中年铁匠站起来:“俺也去。”
年轻的媳妇抱着孩子:“俺男人死在城墙上,俺替他。”
一个,两个,十个……地窖里能动的男人都站起来,女人也站起来。
孙葆田眼眶发热,想说点什么,喉咙堵住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奉天城北,俄军占领区。
库罗帕特金走在碾子胡同的废墟上,身后跟着副官和四个卫兵。
胡同里的战斗已经结束。
俄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把尸体拖到空地上堆起来。
中国人的尸体堆一边,俄国人的尸体堆另一边。
有士兵在尸体上搜刮值钱的东西:怀表,银元,戒指,甚至金牙。
库罗帕特金在一个地方停下。
一具中国老兵的尸体靠在墙上,浑身被刺刀捅了十几个窟窿,依然坐着,刺刀握在手里,眼睛睁着,望向南方。
“这个人。”库罗帕特金用马鞭指了指。
副官上前检查:“将军,是个老兵。身上这个——”他从尸体怀里掏出个铜烟嘴。
库罗帕特金接过烟嘴,在手里掂了掂。
黄铜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他不认识中文,猜是名字。
“埋了。”他命令,“单独埋。”
副官一愣:“将军,按照惯例……”
“我说,单独埋。”库罗帕特金重复,“这是个勇士,值得尊重。”
“是。”
库罗帕特金继续往前走。
他是个职业军人,尊重勇士,无论敌我。
奉天城北区已经基本控制,巷战还在继续。
守军像老鼠一样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放冷枪,扔手榴弹,然后消失。
他的部队每前进一条街,都要付出代价。
让他不安的是南城区。那里还有至少十万百姓,和不知多少守军。
库罗帕特金走到胡同口,停下,侧耳倾听。
远处,南边,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奉天钟楼的钟,居然还没被炸毁。
钟声缓慢,沉重,一声,两声,三声……
像是在敲丧钟。
“将军?”副官轻声唤他。
库罗帕特金回过神,摇摇头,把杂念甩掉。
“传令:下午1点,全线进攻南城区。我要在日落前,看到林承志的人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