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蛋跟着大队人马追击溃逃的俄军。
溃逃的俄军像一群受惊的野牛,在雪原上狂奔。
后面是追击的奉天守军,两侧是包抄的黑龙江残兵。
俄军慌不择路,冲进了浑河封冻的冰面。
冰面承受不住上千人奔逃的重量,咔嚓咔嚓裂开。
前面的掉进冰窟窿,后面的刹不住,推着前面的继续往前,然后自己也掉进去。
再后面的绕过去,冰面已经布满裂缝,绕到哪儿裂到哪儿。
王二蛋站在河岸上,看着这场面,胃里翻江倒海。
至少三百个俄军士兵在冰水里挣扎。
零下二十度的严寒,掉进冰水,三分钟就会失温,五分钟就会昏迷,十分钟必死无疑。
俄军还在挣扎,像落水的蚂蚁,手扒着冰缘,想爬上来。
冰缘不断碎裂,抓住一块,碎一块。
有人抓住同伴的身体往上爬,把同伴踩进水里。
有人用刺刀凿冰,想凿出个立足点,刺刀太短,凿不动。
“救命……救救我……”
一个年轻的俄军士兵抓住了岸边的枯草,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
他抬头看王二蛋,蓝眼睛里满是泪水,用生硬的汉语喊:“帮……帮帮……”
王二蛋下意识想伸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二蛋……”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铁柱猛地回头,声音很熟。
他循声望去,看见冰面上,一个穿着奉天守军号衣的士兵趴在冰窟窿边缘,下半身泡在水里,手死死扒着冰面。
是王大春,一个小队的,昨天在碾子胡同失散了,以为死了。
“大春!”王二蛋冲了过去。
“别……别过来……”王大春嘶哑地阻止,“冰……冰要碎了……”
王二蛋停住,离冰窟窿还有三丈远。
王大春身边的冰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随时会彻底崩塌。
“抓住这个!”王二蛋解下腰带,把一头扔过去。
腰带太短,够不到。
他又解下绑腿布,接在腰带上,再扔。
这次够到了,王大春抓住布条。
王二蛋开始拉,王大春下半身冻在冰水里,太重了。
他一用力,冰面裂缝扩大,咔嚓一声,王大春手边的冰缘碎裂,整个人往下沉。
“不——!”王二蛋嘶吼,拼命拉。
根本拉不动。
王大春看着他,咧嘴笑了,笑容凄惨:“二蛋……放手吧……俺不行了……”
“闭嘴!”王二蛋青筋暴起,“抓紧!我拉你上来!”
“替俺……替俺看看俺娘……”王大春说完,松开了手。
布条一轻,王大春沉入冰水,冒了几个气泡,消失了。
王二蛋跪在冰面上,呆呆地看着那个冰窟窿。
水面很快重新结冰,薄薄的一层,像一面镜子,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站起来,走回岸上。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骨头碎裂。
河对岸,追击还在继续。
溃逃的俄军逃进一片桦树林,奉天守军追进去,枪声和惨叫声从林子里传来。
不时有俄军从林子里跑出来,没跑几步就被子弹撂倒。
一个俄军军官,从制服看是个上尉,从林子里冲出来,手里居然还拎着个皮箱。
他跑到河边,发现没路,转身,看见王二蛋,愣住了。
两人对视。
上尉大约三十岁,金发,留着小胡子,脸被冻得通红。
他穿着整洁的军官大衣,纽扣是黄铜的,擦得很亮。
皮箱是棕色的,真皮,角上包着铜皮,看起来很贵重。
上尉放下皮箱,举起双手,用俄语说了句什么。
见王二蛋没反应,又用生硬的汉语说:“投降……我投降……”
王二蛋没说话,举起枪,枪是捡的,俄制莫辛-纳甘,子弹还剩三发。
上尉脸色变了,连忙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
是个怀表,金壳,在雪地上闪着光。
“金子……给你……”上尉哀求,“放我走……”
王二蛋看了眼怀表,没捡。
他走过去,捡起皮箱,打开。
里面是文件,俄文的,看不懂。
有一张照片,是个女人和两个孩子的合影。
女人很漂亮,孩子一男一女,都穿着精致的小衣服,背景是欧式建筑。
上尉看见照片,急了:“还给我……那是我家人……”
王二蛋看看照片,又看看上尉。
这个俄国军官,有妻子,有孩子,在遥远的故乡等他回家。
就像陈老三有闺女,小山有娘,二狗子有豆腐坊的娘。
都一样。
都是人。
王二蛋合上皮箱,扔回给上尉。
上尉愣住了,接过皮箱,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滚。”王二蛋指了指北方,“别再回来。”
上尉明白了,连连鞠躬,转身跑向冰面。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冰面,找到一条相对结实的路线,跌跌撞撞地跑过河。
跑到对岸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王二蛋,消失在树林里。
王二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累了,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奉天城北门外三里,临时收容点。
艾丽丝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混乱的场面。
雪原上,到处是溃逃的俄军散兵。
有的受伤了,走不动了,躺在雪地里等死。
有的投降了,被守军用绳子绑成一串,像牲口一样牵走。
有的还在抵抗,躲在废墟后面放冷枪,被包围后拉响手榴弹自爆。
她带领的红十字会医疗队,正在这片混乱中艰难工作。
“这里!重伤员!”玛丽嘶喊着,白色的护士裙下摆沾满血污,已经冻硬了。
伤员是个俄军士兵,大约二十岁,腹部中弹,肠子流出来,在严寒中冻成了冰棍。
他还有意识,眼睛睁着,看着天空,嘴里喃喃自语。
“他在说什么?”艾丽丝问旁边的翻译。
翻译侧耳听了听,脸色古怪:“他在背诗……普希金的诗。”
“什么?”
“是的。”翻译轻声翻译,“‘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艾丽丝愣住了。
她看向那个年轻的俄国兵,蓝眼睛里映着灰白的天空,眼神平静得可怕。
血从嘴角流出来,他还在背,声音越来越弱。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声音停了,眼睛还睁着,已经没有了光。
艾丽丝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