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灯火通明。
六十盏煤油灯透过切割精细的玻璃棱镜,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光线洒在抛光橡木地板上,洒在猩红波斯地毯上,洒在男宾们笔挺的西装、军装和女宾们摇曳的裙摆上。
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雪茄和咖啡的气味。
一支小型弦乐队在角落演奏着施特劳斯的圆舞曲,琴声悠扬,与厅内压低声音的交谈声、清脆的碰杯声交织在一起。
这是哈尔滨光复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社交盛会。
受邀者超过百人,几乎囊括了这座城市所有的头面人物。
北疆边防军的将领、各族部落的代表、华商领袖、外国领事、记者,作为今晚最特殊宾客的安娜公主。
林承志今晚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燕尾服,白衬衫,黑领结,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身装扮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欧洲外交官,而非中国将军。
他腰间佩着艾丽丝送的勃朗宁手枪,用燕尾服下摆巧妙遮掩,只有熟悉的人才能看出微微凸起的轮廓。
“大人,”晋昌上前禀报。
“人都到齐了,德国特使戈尔茨上校在东南角,正和英国领事交谈。
俄国公主安娜在东侧露台,她的侍女陪着。
特斯拉先生在西北角,被几个外国记者围着问个不停……”
“光明会的人呢?”林承志的目光扫过全场。
“混进来了三个。”晋昌声音压低。
“一个伪装成法国记者,一个伪装成奥地利商人,还有一个是乐队里的小提琴手。
苏菲的人已经盯死了,只要他们有异动,立刻控制。”
林承志点点头,这场派对名义上是“文化交流”,实则是精心布置的舞台。
他要向所有人展示,北疆不是蛮荒之地,哈尔滨不是军事堡垒,这里可以很文明,很开放,很……现代化。
“先生们,女士们。”林承志走到大厅中央的小型讲台前,用英语开口。
交谈声渐渐停息,所有人都看向他。
“感谢诸位光临今晚的沙龙。”林承志的声音清晰有力。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哈尔滨经历了战争、瘟疫、重建。
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谈论战争,而是为了探讨……未来。”
林承志做了个手势,两名士兵推着一个覆盖着绒布的大型物体走上讲台。
绒布揭开,露出一台复杂而精致的机器。
特斯拉团队改进后的无线电发报机原型,比地下室那台更小巧,更美观。
铜质的外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仪表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
“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尼古拉·特斯拉先生的杰作‘龙吟一号’无线电发报机。”
林承志指着发报机。
“通过这台机器,我们可以在不使用电线的情况下,将信息瞬间传送到数百公里之外。”
大厅里响起一片惊叹和窃窃私语。
几个外国领事交换着惊讶的眼神,记者们开始快速记录。
特斯拉微微躬身,脸上带着骄傲腼腆的笑容。
“就在一个小时前,”林承志继续介绍。
“我们通过这台机器,与五百公里外的瑷珲城取得了联系。瑷珲的守军报告:一切安好,边境平静。”
特斯拉上前转动几个旋钮,按下电键。
发报机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绿色的小灯随之闪烁。
几分钟后,一台放在角落的收报机开始自动打印纸条。
一名士兵将纸条取来,递给林承志。
林承志展开,念道:“‘哈尔滨,这里是瑷珲。收到信号,清晰。——瑷珲守备团,周武。’”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的,越来越热烈。
这个演示太震撼了,在这个电报还要靠电线、信件还要靠马匹的时代,无线电简直是魔法。
戈尔茨上校站在人群外围,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机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头手杖。
身旁的英国领事惊讶道:“上帝,这东西会改变一切。战争、贸易、外交……信息的传递速度将决定一切。”
“所以德国必须得到它。”戈尔茨的声音很坚定,“不惜一切代价。”
东侧露台,安娜公主倚着栏杆,手中端着一杯香槟,浅蓝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仿佛在思考什么。
演示结束后,派对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乐队开始演奏,侍者端着酒水穿行在人群中。
各种语言的交谈声响起,所有人都在讨论刚才的奇迹。
林承志走下讲台,径直走向露台。
“公主殿下,希望没有打扰您的清净。”
安娜转过身,微微一笑:“恰恰相反,将军。我很享受这里的晚风,还有……您的表演。”
“表演?”
“当然是表演。”安娜抿了一口香槟。
“展示技术实力,震慑潜在的敌人,拉拢可能的盟友,这是一场完美的外交表演。
我在圣彼得堡的冬宫宴会上见过很多次,只是没有这么……直白。”
林承志笑了:“在东方,我们讲究含蓄,面对西方朋友,直白一点可能更有效。”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看着窗外的哈尔滨夜景。
总督府地势较高,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
远处圣尼古拉大教堂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近处街道上煤气路灯连成一条条光带。
更远处松花江的方向,船只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
“这座城市很美,”安娜轻声赞叹。
“比我想象中更有活力,如果不知道几个月前这里还在打仗,我会以为它一直这么繁荣。”
“因为它正在重生。”林承志看着远处。
“战争摧毁了很多,但也催生了很多。
人们意识到生命的脆弱,所以更珍惜和平。
意识到旧秩序的腐朽,所以更渴望变革。”
安娜转头看林承志:“变革?将军指的是什么变革?”
“很多方面。”林承志转过身。
“军事上,我们不再依赖冷兵器和人海战术,发展现代火力和通信技术。
经济上,我们不再固守小农经济,引进机器,修建铁路,发展工业;政治上……”
林承志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政治上呢?”安娜追问。
“政治上,我们正在尝试一种新的治理方式。”林承志开口说道。
“不是一人独裁,也不是贵族垄断,而是让各族代表共同参与决策。
汉人、满人、蒙古人、鄂温克人……每个人都有说话的权利。”
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听起来……很民主。恕我直言,将军,您不担心这样会削弱您的权威吗?”
“真正的权威不是靠压迫获得的,是靠尊重赢得的。”林承志充满自信。
“我给他们说话的权利,他们给我效忠的承诺。这是公平交易。”
“那如果有一天,他们的决定与您的意愿相悖呢?”
“那就看谁更有道理。”林承志坦然道。
“如果他们有道理,我为什么不能听?
如果我有道理,我会说服他们。
政治不是零和游戏,是可以共赢的。”
安娜沉默了片刻,晚风吹起鬓边的金发,她伸手轻轻拢到耳后。
“将军,您知道吗?
在圣彼得堡,没有人会这样说话。
沙皇陛下不会,大臣们不会,贵族们更不会。
他们认为权力是天赐的,统治是理所当然的,民众只需要服从。”
“所以俄国在衰落。”林承志直言不讳。
“不是败给我,是败给自己。一个不尊重自己人民的国家,怎么可能强大?”
安娜的脸色微微一变,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多么精彩的对话。”
戈尔茨上校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杯酒。
他先向安娜微微躬身:“公主殿下。”
安娜微微点头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