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我见过太多次死亡。
黄海，东京湾，西伯利亚，刚果河，新加坡，南海，索马里，苏比克湾……
每一处战场都埋着华夏联邦的士兵。
每一个士兵都有名字、有家人、有还没实现的梦想。
今天，我站在这里，请求你们授权我让更多年轻人去死。”
会场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通风系统的低沉嗡鸣。
“这不是为了复仇。
死者已矣，仇恨填不饱生者的肚子。
这也不是为了领土。
美国在太平洋的殖民地，我们不稀罕。
菲律宾人要自治，夏威夷人要独立，关岛和威克岛的查莫罗人要回归祖先的土地。
华夏联邦不需要复制英法美式的殖民帝国。”
林承志抬起头扫视全场。
“这是为了证明一件事：规则可以被破坏，但不能被单方面破坏而不承担代价。
1903年，我在镜厅洒下世界各地的泥土。
我告诉英法代表：这不是庆祝，是祭奠。
条约签了，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我们会监督每一条款的执行。
如果英法违约，今天签字的笔，明天就会变成剑。
今天，违约的不是英法，是美国。”
林承志把一份文件举到麦克风前。
“这是1906年3月美国海军战争学院修订的‘橙色计划’作战纲要第7章第3节。
原文是：‘在适当时机，以可控的局部冲突升级为全面战争，是迫使华夏接受美国太平洋条件的必要手段。’”
会场里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这份文件三天前由情报总局从华盛顿秘密取得，今天早晨已送达所有议员的案头。”
林承志放下文件。
“美国不是偶然挑衅，是有计划、有步骤地逼迫我们开战。
1月17日的撞击，是他们计划的第一阶段。”
林承志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诸君，和平的门我已经敲了三个月。
从上海到华盛顿，从海约翰国务卿到罗斯福总统，从多边会议到双边磋商。
每一次，对方都礼貌地打开门，听我说完，然后微笑着把门关上。
就在昨天，美国参议院外交委员会已无限期搁置《环太平洋和平与安全条约》审议程序。
搁置理由，原话是‘与美国海军发展战略存在根本性冲突’。”
林承志把那份照会也举起来。
“翻译成白话：美国不打算接受任何限制海军扩张的条约。
美国要在太平洋维持绝对的军事优势。
美国要我们接受‘橙色计划’作为太平洋新秩序的蓝本。
诸君，和平已经尽了全力。
现在，轮到战争了。”
林承志向前迈出一步。
“我请求联邦代表大会授权对美宣战。
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让征服者付出代价。
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让扩张者学会收敛。
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未来一百年，太平洋两岸的孩子不需要像我们一样，从小就在地图上辨认哪里是祖国失去的领土。
我知道，今天投下赞成票，意味着你们每个人都要承担历史责任。”
林承志环视全场每一位代表。
“一个刚刚摆脱殖民地地位不到三十年的国家，第一次对世界头号工业强国说‘不’。”
上午十一时三十七分，表决结果公布。
赞成：四百七十一票
反对：一百一十七票
弃权：十二票
提案通过。
蔡元培议长宣布表决结果时，声音在颤抖。
“华夏联邦联邦代表大会第1906-05-01号决议。
授权联邦执政官林承志阁下，自即日起对美利坚合众国采取一切必要之军事、政治、经济措施，以维护联邦主权与太平洋和平。
决议即时生效。”
会场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六百名议员沉默地站立，沉默地注视着讲台上那个挺拔的男人。
林承志深深的鞠躬。
下午一时，执政官官邸。
艾丽丝在门口等林承志。
她没有问表决结果，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天佑的电报。”她把一张纸条递给林承志。
“爸爸：
学校今天组织参观‘轩辕’号航母。
老师指着飞行甲板问同学们：这里曾经起飞过一百多架战机，去过太平洋最远的地方。
你们知道那些飞行员为什么要飞那么远吗？
美国人说：为了保卫国家。
东瀛人说：为了总督。
墨西哥人说：不知道，老师还没教到这里。
轮到我的时候，我说：他们是为了让我们不用飞那么远。
老师沉默了很久说：林同学，你的答案是对的。
爸爸，我答对了吗？
天佑”
林承志握着纸条，站在窗前。
窗外，银杏树的新叶在五月的风中轻轻摇曳。
再过二十年，这些叶子会变成金黄色，落满小院的石阶。
二十年，那时天佑三十一岁，应该已经接过他肩上的担子，或者选择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下：
“天佑：
你答对了。
爸爸正在签字。”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制服内袋，和邓念祖父亲的遗信、安娜公主的亲笔信、杜威临终前写给邓念祖的诀别书、以及二十一年来每一封没有回复的家信放在一起。
林承志转身，看向艾丽丝：
“宣战书已经拟好了。你来签字。”
艾丽丝的手停在半空。
“我是太平洋总督，对美宣战，应该由执政官签署。”
林承志摇摇头。
“你是林天佑的母亲，这场战争，要持续多久，要死多少人，要付出多少代价，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儿子问我：爸爸，是谁决定发动这场战争的？”
林承志看着妻子。
“我不能说：是你母亲和我不顾一切为你争取的未来。
我要说：是你母亲和我一起做的决定。”
艾丽丝沉默了，然后她拿起笔。
她在宣战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艾丽丝·林。
同一时刻，太平洋舰队旗舰“轩辕”号收到执政官官邸加密电报，全文仅三字：
“启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