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止樾执棋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棋局上移开,落在云容华带着几分恳切的脸上。
他岂会不知太后的心思,又何尝不明白云容华此言是受了几分太后的暗示或她自己的揣度。
他并未立刻回应,指尖的黑子在棋罐边缘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在静谧的殿内格外清晰。
“母后喜欢与你说话,你便多去陪陪她。”
他最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至于朕……”他略一沉吟,将黑子落入棋盘,声音沉稳,“前朝事忙,漕运改制正值关键,等过了这阵再说。”
这话便是婉拒了。
云容华心下了然,知道皇帝心意已定,不愿在此时与太后过多亲近,以免再卷入那些不必要的纷争与试探中。
她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柔顺应道:“是,嫔妾明白了。陛下操劳国事,也要保重龙体。”
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棋局上,仿佛方才的提议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姜止樾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太后喜欢云容华的温婉懂事,他何尝不欣赏她的知情识趣。
只是,在这深宫之中,过于明显的站队与传话,终究是犯了忌讳。今日她替太后传话,虽是好意,却也让他心中生出一丝疏离。
棋局继续,只是方才那片刻试图缓和关系的暖意,似乎随着被拒绝的提议,悄然散去了几分,余下的是君臣分明、母子隔阂的微凉现实。
云容华依旧浅笑盈盈,落子从容,心底却轻轻叹了口气,这碗水,想要端平,终究是太难了。
直到窗外传来内侍低声提醒时辰的动静,姜止樾才将手中剩余的黑子抛回棋罐。
“罢了,今日就到这里。”他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袍角在烛光下划过一道流影。
云容华忙起身,恭敬垂首:“是。陛下操劳一日,也该早些安歇。嫔妾恭送陛下。”
姜止樾“嗯”了一声,举步欲行,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淡淡道:“近日宫中事多,皇后身子重,你们平日若得闲,可多去凤仪宫走动,陪她说说话。”
云容华心下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柔顺应道:“是,嫔妾明白。皇后娘娘仁厚,对嫔妾等多有关照,嫔妾自当时常去请安,若能陪娘娘解解闷,是嫔妾的福分。”
姜止樾不再多言,径直离开了韵光殿。
待那抹明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云容华才缓缓直起身子。
殿内的暖意似乎随着皇帝的离去消散了几分,她走到窗边,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让她更加清醒。
皇帝方才那句话,听着是寻常关怀,内里却藏着警醒。这是在告诫后宫众人,无论暗地里如何风起云涌,明面上,谁都不得扰了皇后养胎的安宁。
她转身,目光落在那盘未竟的棋局上,黑子大势已成,白子虽勉力周旋,败局已定。
就像这后宫之势,皇后稳坐中宫,地位无人能撼,她们这些妃嫔,再如何经营,也不过是在皇帝与皇后划定的棋局内,争一方立足之地罢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吩咐宫女:“收拾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