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得很沉,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
瑾昭仪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孩子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她拧眉,那神色里有审视,更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混杂着失望与盘算。
“康哥儿身子弱,让娘娘见笑了。”云婕妤适时地低声开口。
瑾昭仪收回手,坐直了身子,目光从六皇子身上移开,重新落到云婕妤身上。她脸上那点刻意的柔和淡去了些,恢复了平日的傲慢与锐利。
“你不必妄自菲薄,”
她淡淡道,每个字都清晰而缓慢,“身子再弱,也是皇子。皇家血脉,金尊玉贵。”
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意味深长。
云婕妤垂着眼睫,纤长的影子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声音更低了,“康哥儿怎能与五殿下相比?五殿下是龙凤呈祥的吉兆,又是娘娘嫡亲的血脉,自然是得天独厚。康哥儿……能平安长大,便是嫔妾最大的福气了,不敢奢求其他。”
瑾昭仪听了云婕妤这番识趣至极的话,面色并未完全缓和,但眼底那层审视的冰霜似乎略略化开一丝。
她重新端起那盏温热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松弛。
“福气不福气的,事在人为。”
她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炕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延哥儿吉兆天成是不假,可这宫里头,吉字头上压着多少眼睛,你也是明白的。”
她眼眸微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沉睡的六皇子,“六皇子这样……也好。至少,那些眼睛不会总盯着他。”
这话算是半敞开了说。
五皇子是龙凤胎之一,又是太后侄女所出,尊贵无比,但也因此成了众矢之的,一点小病小痛都能引来无数猜测甚至暗中手脚。六皇子的弱与不吉,反而成了一层天然的屏障。
云婕妤心领神会,面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感激与了然:“娘娘说的是。康哥儿能得娘娘这般照拂,是他的造化。嫔妾别无所长,唯有谨守本分,安心将康哥儿抚养长大,不给他皇兄们添乱,便是尽心尽力了。”
瑾昭仪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似是对这份懂事还算满意。
“你能这么想,便不枉费本宫的心思。”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转为一种略带讥诮的闲聊口吻,“听说昨儿个,妍婕妤在御花园偶遇了陛下,穿着一身新贡的雨过天青软烟罗,据说衬得人比花娇呢。”
云婕妤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妍婕妤一向得陛下喜爱。只是……她这般招摇,怕是会惹得皇后娘娘不喜。”
“皇后?”
瑾昭仪轻哼一声,指尖摩挲着腕上的羊脂玉镯,“皇后如今最要紧的,是腹中嫡子。只要不是闹得太过,或者有人不长眼想去动凤仪宫,皇后乐得展现中宫气度。妍婕妤嘛,不过是仗着颜色好、识大体,表哥图个新鲜罢了。”
她话锋一转,不再看那襁褓,仿佛那病弱的孩子已不再值得她投注更多关注,“你身子既无大碍,出了月子,也该多走动走动。总闷在屋里,没病也闷出病来,倒显得我们这些人不关照你似的。”
云婕妤顺从地点头:“娘娘说的是。前些日子实在起不来身,如今感觉松快了些,是该去给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请安谢恩了。”
“嗯,”瑾昭仪满意地应了一声,指尖轻轻叩着光滑的炕桌边缘,发出规律的轻响,“姑母那里,你身子刚好,心意到了便是,不必久留,免得过了病气反倒不美。”
“嫔妾明白,多谢娘娘提点。”云婕妤欠身。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铜漏滴答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瑾昭仪忽然道:“开春后,表哥或许要南巡。”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云婕妤的脸,观察着她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