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的路,是往高处走,往石头多、林子稀的地方爬。每一步,陈远都感觉左肩的骨头在摩擦、在抗议,高烧像跗骨之蛆,吸吮着他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清醒。老藤脸上敷着紫花地丁,伤口暂时止血,但麻痒感和隐隐的黑气显示毒性未清,他咬着牙,用独眼在前方探路,脚步有些虚浮。阿草则承受着最大的重量——几乎半托着陈远,胸前捆着丫妹,背上背着被苔藓和厚布层层包裹的主铭文板,汗水浸透了她褴褛的衣衫。
沉默,只有粗重的喘息、脚踩碎石的咯吱声、和风吹过嶙峋岩壁的呜咽。怀里的古地图冰凉,却像一块烙铁烫着陈远的胸口。那些暗红的标记,新鲜的箭头,还有老藤描述的、指向死水潭的带蓝粉脚印……都指向一个迫在眉睫的结论:网正在收紧。
他们爬上了一段陡峭的碎石坡,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巨大风化岩体的山脊。这里树木稀少,只有低矮的灌木和紧贴岩缝的杂草,视野开阔,但同样暴露。阳光直射下来,灼热干燥,对重伤和高烧的陈远来说更是煎熬,但至少,这种环境让阿草背上的主铭文板彻底安静下来,连一丝微温都感觉不到了。
“歇……歇会儿。”陈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前阵阵发黑,靠在一块晒得滚烫的岩石上滑坐下去,再也没力气动弹。
老藤也累得够呛,警惕地扫视四周后,才靠坐下来,从竹筒里倒出早已凉透的黄精水,先灌了几口,又递给陈远。阿草解下丫妹,孩子被颠簸得有些蔫,小脸通红,但没哭闹,只是茫然地看着四周陌生的石头发呆。
陈远勉强喝了几口水,冰冷微甘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他颤抖着手,再次掏出那张古地图,在炽烈的阳光下展开。
暗红色的死水潭标记依旧刺眼。周围的黑点和兽形符号,代表着已知的衍生物巢穴或危险区域。而那个代表他们之前山洞位置、被新标出的小圈,此刻看起来如此扎眼。几条潦草的箭头,从不同方向指向这片山岭区域,其中一条……似乎正沿着他们刚刚爬上来的碎石坡方向延伸!
“看这里……”陈远指着那条箭头,声音嘶哑,“他们……可能就在我们后面,或者侧翼。”
老藤凑近,独眼眯起,脸色更加难看:“妈的,阴魂不散!这帮杂碎对这片山头熟得很!”
阿草也看到了,脸色发白,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青铜短剑。
必须想办法!不能一直被动逃跑,尤其在他们三人个个带伤、体力濒临崩溃的情况下。
陈远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掠过那些代表危险的标记,最终停留在死水潭西北方向、一片用细密波浪线表示“崎岖岩壁”的区域。那里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算太远,而且……地图上在那个区域边缘,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像是后来用尖锐物刻上去的三角符号,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点。
“这里……这个三角,还有小点,是什么?”陈远指着问老藤。
老藤仔细辨认,摇头:“原图没有。可能是……后来什么人加的标记?陷阱?藏身处?还是……别的什么?”
未知,但也许是唯一看起来不那么“危险”的、且未被追兵箭头直接指向的区域。
“去这里。”陈远做出决定,手指点在那个三角符号上,“赌一把。如果真是藏身处或有利地形,我们还能周旋。如果是陷阱……也比在开阔地被追上强。”
老藤看着陈远烧得通红却异常坚定的脸,又看了看萎靡的阿草和懵懂的丫妹,重重点头:“听你的!走!”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三人再次起身,朝着西北方向那片“崎岖岩壁”区域跋涉。这段路更加难行,几乎没有路径,需要在巨大的、棱角分明的风化岩体间攀爬、绕行。陈远几乎是被老藤和阿草架着在石头间“拖”行,左肩的伤口不断撞击岩石边缘,疼得他几次差点晕厥,全靠一股不肯放弃的意志强撑。
丫妹似乎被周围奇特嶙峋的巨石吸引,不那么蔫了,小手指着那些奇形怪状的阴影,嘴里发出含糊的“呀呀”声。
就在他们艰难地爬过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缝,踏入一片被几块如同屏风般矗立的巨岩环绕的、相对隐蔽的小凹地时——
“嗖!”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一块高耸的岩石顶端射来,目标直指队伍中间、背着主铭文板的阿草!
“小心!”老藤怒吼,猛地将阿草和陈远向旁边一推!
弩箭擦着阿草的胳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深深钉入对面岩壁,箭尾剧颤!
暴露了!追兵竟然赶到了前面,还占据了制高点!
“在上面!石头后面!”老藤瞬间判断出箭矢来向,独眼凶光四射,抓起木矛就想寻找掩体反击。
但对方显然不止一人!另一支弩箭几乎接踵而至,射向他们藏身的巨岩边缘,封锁闪避空间!同时,石屏风另一侧,也传来了快速逼近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
至少三面受敌!而且占据了有利地形!
“进凹地!背靠岩壁!”陈远嘶吼,三人连滚带爬地缩进凹地最深处,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岩体。凹地不大,呈不规则圆形,直径不过十来步,像个天然的石头囚笼。唯一的“门”就是他们刚进来的狭窄石缝,此刻却成了死亡通道。
“妈的,被堵死了!”老藤背靠岩石,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伤口因为激动又渗出血来。他看了一眼手里简陋的木矛和腰间只剩下骨刃的短刀,再看看岩壁上那支深入石寸余的弩箭,眼中闪过绝望。装备、体力、地势,全面劣势。
阿草捂着流血的胳膊,脸色惨白,却死死将丫妹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紧了剑,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远背靠着岩壁,感受着身后石头的坚硬和无情,左肩的剧痛和高烧的眩晕同时达到顶峰。绝境,又一次绝境。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
他的手下意识摸向怀里,不是环首刀,而是那张古地图,以及……紧贴胸口的时痕珏。
就在他的手指触及温润玉珏的刹那——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震颤,不是来自时痕珏,而是来自……阿草背上的包袱?不,是来自他们背靠的这片岩壁深处?还是……来自这整个凹地?
紧接着,被他贴身存放的那张古地图,也突然微微发烫!地图上,代表他们此刻位置的区域(靠近那个三角符号),那个原本微小的三角标记,竟然隐隐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泽!而地图上死水潭的暗红标记,似乎与之产生了某种排斥性的、微弱的“共鸣”颤动?
“警报!检测到高强度‘秩序场’与‘惰化场’对抗衍生波动!” “玄”冰冷急促的声音猛地炸响在陈远脑海,“当前位置位于微弱‘秩序节点’(未激活/残破)上方!‘秩序源’(主铭文板)接近节点,产生初级共鸣!惰化场追踪单位(推测为携带惰化场标记或衍生物制品者)接近,引发场域排斥反应!”
秩序节点?残破的秩序节点?就在这石头
陈远瞬间明悟!古地图上那个三角标记,根本不是陷阱或藏身处,而是标记了一个古老的、可能已经损坏或沉睡的“秩序节点”!类似于主铭文板,但可能是更小型、固定于地脉的“锚点”!而追兵身上带着惰化场相关的东西(蓝色粉末?衍生物材料?),接近这里,触发了节点残存力量的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