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盖住血腥味、还有……活人气的粉。要厉害的，能顶至少两个时辰。”陈远压低声音。
老太婆那只独眼在他身上转了转，尤其在肋部位置停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摸出个黑陶小罐：“‘百秽消’，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都闻不出。十个贝。”
陈远心里一沉，他总共才十个贝。“太贵。三个。”
“九个。”
“四个。”
“八个，不能再少。”
“五个，加这个。”陈远从怀里摸出之前剩下的一点薄荷干叶（本打算给丫妹清热用）。
老太婆抓过薄荷叶闻了闻，撇撇嘴：“不值钱。六个贝，粉拿走。”
陈远咬牙，数出六个磨损严重的贝币递过去。这是他大半的身家。接过那个黑陶小罐，入手冰凉，他小心收好。
他又在其他摊位，用剩下的贝币和身上那件稍好些的旧衣服，换了一小包赭石和黄泥混合的颜料、一卷还算结实的麻绳、两根磨尖的细铁签、一小包味道刺鼻的、据说是“狼粪混合硫磺”的粉末（摊主神秘兮兮地说点燃后烟雾极大，能呛得人睁不开眼）。
东西买齐，他正准备离开，目光忽然被角落一个摊位吸引。那摊子很小，只铺了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兽皮，上面散乱放着几件东西：一个缺口的小铜镜，几片磨损的骨甲，一把锈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匕首，还有……几张叠放整齐的、灰扑扑的、非布非皮的柔软薄片。
陈远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张薄片。入手轻若无物，却异常柔韧，表面有细微的颗粒感，颜色灰暗，近乎透明，对着火光，能隐约透光。他心中一动，用手指用力捻了捻，又试着拉扯，薄片极具弹性，不易撕裂。
“这是什么？”他问摊主。摊主是个蜷缩在阴影里的干瘦老头，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
老头眼皮都没抬，含糊道：“‘影蜥皮’，南边沼泽里影蜥蜕的皮。披在身上，暗处看不真切，白天也能晃眼。就这几张，一张两个贝。”
伪装材料！陈远心头一跳。这正是他计划里最需要、也最难找的东西！他强压住激动，仔细检查这几张皮子，大小不一，最大的也就勉强能裹住上半身，最小的只能盖住脸。
“都要了。”陈远果断道，摸出最后四个贝币（买颜料等物又花掉两个），又脱下身上那件换来的、稍厚实点的夹袄（里面只剩单衣），“这个也给你，换这五张皮子。”
老头这才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夹袄，又看看陈远，伸出枯瘦的手，抓过夹袄摸了摸厚度，点点头，把五张“影蜥皮”推给陈远。
陈远迅速卷好皮子，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他刚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几声低喝。回头看去，只见石窟入口方向，冲进来四五个手持木棍、面露凶光的汉子，正快速分开人群，目光四下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人。
其中一人的目光，扫过陈远所在的角落。
陈远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自己被盯上了？是卖药的老太婆？还是卖皮子的老头？或者是进来时就被黑市的耳目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加快脚步，往石窟更深处、更黑暗的岔道钻去。那几个人似乎发现了他，低吼着追了上来！
石窟里人群一阵混乱，咒骂声、碰撞声响起。陈远借着昏暗的光线和复杂的地形，像游鱼一样在人群和摊位间穿梭，“环境融入”技巧和强化过的感知让他总能提前半步避开围堵。
但肋部的伤口因为剧烈跑动再次崩裂，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后面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喝声几乎就在身后！
前面是个堆满废弃陶罐和烂木头的死胡同！
陈远一咬牙，猛地抓起地上一个破陶罐，反手朝追得最近的那人面门砸去！同时脚下不停，冲到死胡同尽头，手足并用，拼命向上攀爬——那里有个被烂木头半掩着的、通向地面的窄洞！
“砰！”陶罐砸中，那人惨叫一声。后面的人被稍微阻挡。
陈远已经爬上窄洞，不顾一切地向外钻！木头碎屑和尘土簌簌落下，刮破了他的脸和手。肋部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几乎脱力。
就在他要被拉下去时，他猛地掏出怀里那包“狼粪硫磺粉”，用火折子（黑石送的）点燃一角，奋力向后扔去！
刺鼻的浓烟瞬间在狭窄空间爆开，伴随着呛人的辛辣气味和闪烁的火星！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
陈远抓住这宝贵的几秒钟，用尽最后力气，从窄洞中爬了出去，摔在城墙外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里。他不敢停留，连滚带爬地冲向不远处一片乱葬岗似的灌木丛，躲了进去，屏住呼吸，蜷缩身体，同时迅速掏出“百秽消”粉末，胡乱抹在自己身上、头发上，掩盖血腥和汗味。
追兵从窄洞钻了出来，骂骂咧咧地在附近搜寻了一阵，但浓烟影响了他们的视线和嗅觉，加上陈远用了药粉，他们最终咒骂着，以为人跑了，悻悻地返回了黑市甬道。
陈远趴在灌木丛里，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他浑身像散了架，肋下湿漉漉一片，肯定是伤口又裂开了。怀里买来的东西还在，但代价惨重。
他喘息着，仰面躺在冰冷的土地上，看着秦邑上空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
搬空了半个黑市（用光了他几乎所有的钱和衣物），换来了这堆看似破烂的东西。但他知道，这是他们活下去、甚至反击的唯一希望。
“影蜥皮”……有了它，也许他们就能在“幽瞳”的眼皮底下，真正地“消失”一阵。
他挣扎着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贫民巷蹒跚走去。
怀里那几张轻薄的皮子，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那是用命换来的“隐身符”。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3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