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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河滩七日,我把“死亡”嚼碎了咽下去(2 / 2)

“阿……草……”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气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哎!我在!我在!”阿草连连应着,眼泪又涌出来,却是笑着的,“远哥你别动,别说话!你昏迷两天了!我和老藤哥把你拖到芦苇丛里藏起来了,老藤哥的脚好像好了一点,他能慢慢走了,今天还摸到几个蛋……你先歇着,我去把汤热热……”

阿草语无伦次地说着,手忙脚乱地又去弄那点可怜的蛋汤。

陈远重新闭上眼,不再试图控制身体,而是将全部意识集中在感受上。肋下的伤口依旧传来持续不断的、钝刀割肉般的剧痛,但那种灼热的、蔓延的麻木感减轻了许多。伤口似乎被用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过,手法粗糙,但看得出用心。

他试着默默运转“基础生存指南”里关于伤口愈合的知识,配合“玄”之前灌输的疗伤技巧(虽然那时只是理论),引导呼吸,放松未受伤部位的肌肉,减少对伤处的牵拉。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节奏。每一次心跳,都让伤口处的血管突突跳动,但他努力用意识去“安抚”那片区域,想象着新鲜血液带来养分,带走废物。

这很唯心,很徒劳。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治疗”。

玉板和时痕珏的温热感持续着,如同背景音。他能感觉到,玉板散发的暖意,似乎更“专注”于他伤口周围的区域,并非治愈,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维持结构稳定”?他找不到准确词汇,但就是感觉那片被他自己粗暴清理过的创面,在玉板的影响下,没有继续恶化崩坏,反而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朝着“稳定”的方向发展。

这给他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陈远就在这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中度过。大部分时间,他的意识沉在那种温水般的黑暗里,靠着时痕珏和玉板维系,保存着最低限度的生机。偶尔会短暂清醒片刻,能喝下一点阿草或老藤喂的稀薄汤水(有时是蛋汤,有时是好不容易从芦苇根里挖出的、煮得稀烂的块茎糊糊,甚至有一次老藤用削尖的木棍扎到一条不大的鱼),能微弱地发出一点声音,让阿草知道他还没“走”。

阿草和老藤成了他生命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阿草用从破烂衣服上撕下的、在河水里反复捶打曝晒过的相对干净的布条,每天小心地给他擦拭身体,更换伤口敷料(用的是捣烂的新鲜艾草和几种他们辨认出的、有清凉止血作用的野草)。老藤则拖着一条好转了些、但依旧肿胀的伤脚,在河滩和芦苇荡里艰难地搜寻一切能入口的东西,设置简陋的陷阱,警戒着周围的动静。

他们没有再提吴三,没有提黑石,没有提“幽瞳”。所有的对话都围绕着最原始的生存:找到吃的,找到水,注意安全,照顾陈远。

陈远在短暂的清醒中,会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指导他们:哪种野草可能有毒,哪种虫子蛋白质高,取水要在河流哪一段相对干净,如何在芦苇丛中布置不易被发现的遮蔽所,晚上要保持火种但火光不能太亮……

他把自己脑子里所有关于荒野求生的碎片知识,一点点掏出来,喂给这两个在绝境中紧紧抓着他这根稻草的远古同伴。

第四天还是第五天(陈远已经记不清),他醒来时,感觉精神好了一些。疼痛依旧,但不再那么撕心裂肺。他能微微转动脖子,看清周围的环境。

他们藏身在一处茂密芦苇丛深处,老藤用枯苇秆和找到的破渔网(可能是上游冲下来的)搭了个极其简陋的三角窝棚,勉强能遮挡夜露和细雨。身下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芦苇叶。窝棚一角,用石头垒了个小灶,里面埋着炭火,上面架着那个救命的破瓦罐。

阿草正背对着他,用石片小心地刮着一条小鱼的内脏,丫妹安静地睡在她身边的干草上,小脸依旧瘦,但有了点血色。老藤坐在窝棚口,手里削着一根木棍,眼神锐利地透过芦苇缝隙观察着外面的河滩。

夕阳的余晖透过苇叶缝隙洒进来,在阿草弓起的背上和老藤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黯淡的金边。这一幕,原始、粗糙、困苦,却莫名地让陈远那颗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太久、变得冰冷坚硬的心,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涌进一丝酸涩的暖意。

他们,是因为他,才沦落到这般田地。也是因为他,还在拼尽全力地活着。

守史人的职责?历史的洪流?那些都太遥远,太宏大。

眼下,他只想看着阿草刮完这条鱼,看着老藤削好那根木矛,看着丫妹在梦里咂咂嘴。

然后,带着他们,离开这片河滩,离开秦邑,去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此朴素,却比任何“守护历史”的使命,都更沉重,也更真实。

他轻轻吸了口气,牵扯伤口,闷哼一声。

阿草立刻回过头,看到他睁着眼睛,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眼泪却同时滑落:“远哥!你……你今天醒了好一会儿了!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鱼汤快好了……”

陈远看着她的泪眼,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只动了动嘴角。他嘶哑着,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

“鱼汤……香。”

阿草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却笑着转过身,更加仔细地处理那条小鱼。

陈远重新闭上眼。他能感觉到,肋下伤口的疼痛中,似乎多了一丝……痒?

那是伤口在愈合、新肉在生长的征兆。粗糙的、野蛮的、但实实在在的愈合。

在河滩的腥风里,在芦苇的沙响中,在阿草的眼泪和老藤的沉默里,他把“死亡”嚼碎了,混合着草药、鱼汤和那点微弱的温暖,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然后,挣扎着,要重新活过来。

(第1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