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滚落在排水道边缘干燥的、铺着厚厚灰尘和碎石的地面上。陈远喘着粗气,回头看向他们爬出来的洞口。通道里,追兵爬行的声音已经很近了,甚至有微弱的光亮在深处晃动。
他必须立刻带着吴三离开这里!但吴三完全昏迷,他也没力气再背着一个人走了。
他看了一眼吴三嘴里依旧散发着微弱光晕的玉板,又看了看脚下流淌的暗河,一个念头闪过。
他迅速脱下自己破烂的外衣,又扯下吴三的腰带,将两件衣服紧紧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的拖拽绳索。一头捆在吴三腋下,另一头绑在自己腰间。
然后,他咬紧牙关,忍着伤口仿佛要被再次撕开的剧痛,站起身,拖着昏迷的吴三,踩着排水道边缘干燥的地面,朝着下游水流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吴三的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陈远自己则像喝醉了酒一样,踉踉跄跄,全靠意志支撑。玉板的光晕在吴三脸前晃动,像一盏飘忽的鬼灯,照亮前方几尺范围内坑洼不平的地面和偶尔出现的、从顶部坍塌下来的砖石。
身后的洞口方向,传来了追兵钻出通道的响动和惊疑的对话声。但他们没有立刻追来,似乎对这片黑暗废弃的排水系统也有所忌惮,或者在判断方向。
陈远不敢停留,也不敢弄出太大光亮(玉板的光在绝对黑暗中其实很显眼),只能尽量加快脚步。排水道并非笔直,时有岔路,他只能凭着感觉,选择相对宽阔、水流声清晰的主道方向。
黑暗中,时间再次失去意义。只有粗重的喘息、拖行的摩擦、哗哗的水声,以及伤口处永无休止的、如同钝锯切割神经的疼痛。陈远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各种幻象在眼前闪烁:现代都市的车流,远古战场的血色,矿坑里摇曳的火把,胡家梁上的蝙蝠,还有吴三咧开嘴、露出黄牙的笑脸……
“远哥儿……欠你一条命……”幻象中,吴三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
不,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全完了!阿草和老藤还在陶窑等着,丫妹还那么小……
他猛地摇头,牙齿深深陷进下唇,鲜血的咸腥味再次刺激着感官。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辨认方向,避开地上的障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了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亮!不是玉板的光,而是自然的天光!虽然极其黯淡,但在这绝对黑暗的地下,不啻于旭日东升!
是出口!
陈远精神大振,用尽最后力气,拖着吴三朝着光亮处走去。光亮来自排水道侧上方一个巨大的、被拆毁的栅栏缺口,缺**得很高,需要攀爬。外面隐约传来秦邑熟悉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还有远处隐约的人声。
终于……出来了!
陈远先将吴三靠在墙边,自己试着攀爬。石壁湿滑,他受伤无力,试了几次都滑下来。他急得眼睛发红,回头看了一眼吴三。吴三依旧昏迷,但玉板的光晕似乎稳定了一些,不再闪烁。
不能功亏一篑!
陈远喘着粗气,四下寻找。在排水道边缘的垃圾堆里,他找到了一截不知谁丢弃的、半朽的粗麻绳。他将麻绳甩上缺口,试了试还算结实,然后将其一端牢牢捆在吴三腰上,另一端自己咬着,开始徒手向上攀爬。
每向上一步,肋下的伤口就像被刀绞一样,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顺着手臂往下淌。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凭一口气吊着。终于,他爬到了缺口边缘,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吴三一点点拖拽上来。
当两人都滚落在缺口外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时,陈远瘫软如泥,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他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片被高大建筑切割成狭窄一线的、灰蒙蒙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并不清新、但至少是“外面”的空气。
出来了……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吴三。吴三嘴里的玉板,在接触到外面空气的瞬间,光晕迅速黯淡下去,最后彻底熄灭,恢复了原本古朴温润的质地,只是表面沾满了吴三的口水和血污。
但吴三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虽然微弱,但确实还在呼吸。
陈远挣扎着爬起来,辨认方向。这里似乎是秦邑内城某段偏僻的城墙根下,靠近排水总闸的废弃维修口,杂草丛生,堆满垃圾,罕有人至。离他们藏身的废弃陶窑,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而且需要穿过小半个贫民巷。
他必须在天亮前,把吴三带回去。
他重新绑好拖拽的绳索,看了一眼东方天际那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鱼肚白,咬了咬牙,再次拖起吴三沉重的身体,朝着记忆中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去。
身后,那道他们爬出的黑暗缺口,像巨兽沉默的嘴。
而前方,黎明的微光下,秦邑这座吃人的城池,刚刚苏醒。
(第14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