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秦邑的街巷却比往日更加不安。
陈远趴在陶窑顶部的破洞边缘,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巷口。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时痕珏的修复能量缓慢运转,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全在外面的动静上——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往常这个时辰,贫民巷深处总有些窸窣声响:野狗的翻找、醉汉的嘟囔、哪家孩子夜哭。可今夜,万籁俱寂,连老鼠都不敢出洞。
“远哥,看出什么了?”阿草压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她守在吴三身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那是老藤上次偷偷塞进来的。
“不对劲。”陈远滑下来,落地时肋下还是抽痛了一下,“巷口有人守着,至少两个,躲在阴影里。刚才有只野猫想过去,被石子打跑了。”
阿草的脸色白了白:“是‘幽瞳’的人?”
“八九不离十。”陈远走到吴三身边。吴三依旧昏迷,喉咙里的玉板散发着稳定的微光,像一颗嵌在皮肉里的夜明珠。这光在黑暗的窑里其实很显眼,陈远只能用厚厚的破麻布盖住吴三上半身,勉强遮挡。
老藤天擦黑时又来过一趟,带来几个杂面饼和坏消息:城里风声紧了。南市、东门几个乞丐聚集的地方,今天下午都被一些生面孔“问过话”,打听有没有见过“受伤生人”或“举止怪异者”。有个卖炊饼的老汉多嘴问了一句,当晚摊子就被砸了。
“他们在撒网。”陈远撕了块饼,慢慢嚼着,脑子里飞快盘算,“从矿坑到排水道,他们丢了玉板,死了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封锁贫民巷,说明他们已经把搜索范围缩到这一带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阿草声音发颤,“这窑虽然偏,可他们真要一家家搜,迟早……”
陈远没说话。他何尝不知道。这废弃陶窑不是久留之地,墙壁单薄,门闩老旧,真被找到,就是瓮中捉鳖。可眼下吴三离不开人,他自己伤势未愈,带着个昏迷不醒的累赘,能往哪儿跑?
他的目光落在吴三喉咙的微光上。这玉板是祸根,也是线索。吴三拼死带它出来,又用最后的力气画出“幽瞳”的飞鸟徽记,这东西一定至关重要。或许……它不仅关乎“幽瞳”的秘密,更可能与“影刃”、与那些“畸变点”有关?
陈远想起“玄”之前提到的“影刃”在标记“畸变点网络”。胡家梁矿坑深处那种诡异的环境,那些变异的蝙蝠,还有这条能吊命的玉板……会不会,矿坑本身就是一个未被记录的“畸变点”?而这玉板,是“幽瞳”从那里找到的“异常物”?
如果真是这样,那“幽瞳”背后,恐怕不止是一个简单的杀手组织。他们收集、研究甚至利用这些“异常物”,想干什么?
“远哥!”阿草突然压低声音惊呼,指向窑门方向。
陈远立刻屏息。窑外,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不是一个人。至少三四个,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搜索般的节奏。他们停在了窑门外不远的地方。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压得很低:“这破窑,上次查过没?”
另一个声音回答:“前日看过,空的,堆些烂泥破瓦。”
“再看看。”粗哑声音道,“上头说了,一寸地皮都不许放过。那俩贼受了重伤,跑不远,肯定藏在哪个老鼠洞里。”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直接朝着窑门走来。
阿草死死捂住嘴,眼里全是惊恐。陈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背贴墙壁,短剑反握在手。另一只手,摸向了怀里几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这是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悄悄磨的。
门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一只手推了推木门,门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锁着的。”外面的人说。
“破窑还锁?”粗哑声音冷笑,“撬开!”
就在此时——
“汪!汪汪汪!”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紧接着是重物摔倒的闷响和男人的怒骂:“哪来的死狗!滚开!”
窑门外的脚步声立刻转向。“怎么回事?”
“去看看!”
脚步声迅速远去,朝着狗吠的方向。外面重新安静下来。
陈远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后背已经湿透。刚才那一瞬,他几乎要暴起拼命了。
阿草瘫坐在地,小声啜泣起来。
“别哭。”陈远声音嘶哑,“他们暂时被引开了,但很快会回来。我们得走,现在。”
“可是吴叔他……”阿草看向昏迷的吴三。
“一起走。”陈远斩钉截铁。他走到吴三身边,掀开麻布。玉板的光映亮了他坚毅的侧脸。“老藤说过,这条巷子最深处,挨着城墙根,有段废弃的土坯房,大半塌了,但地窖还算完整。我们去那儿。”
那是老藤白天偷偷告诉他的最后一个备选藏身点,原本是准备万一窑里不安全时转移用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上。
陈远重新用麻布将吴三上半身裹紧,只露出鼻孔呼吸。然后和阿草一起,用那根救命的粗麻绳,将吴三绑在陈远背上。吴三比陈远矮小瘦弱,但背在身上依然沉重,尤其是陈远自己还有伤。
“远哥,你的伤……”阿草看着陈远肋下又开始渗血的布条,眼泪又涌出来。
“死不了。”陈远咬牙,将短剑插回腰间,又检查了一下怀里那几个锋利的陶片,“阿草,你走前面,贴着墙根阴影,眼睛放亮。看到任何人影,立刻蹲下别动。听我信号。”
阿草用力点头,擦干眼泪,握紧了柴刀。
陈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庇护了他们数日的破窑,吹熄了角落那盏只剩豆大灯火的破油灯。窑内瞬间被黑暗吞噬,只有吴三喉咙处被麻布层层包裹后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朦胧光晕。
他轻轻拉开窑门的门闩。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人一“尸”,悄无声息地滑出窑门,融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巷子里的黑暗比窑内更甚,月光被两侧歪斜的破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阿草像只受惊的狸猫,贴着墙根,几乎是一寸寸往前挪。陈远背着吴三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尽量不发出声音。吴三喉咙里的微光被麻布裹着,像一团移动的、暗淡的萤火。
刚走出不到二十步,前方巷口突然亮起火光!不是灯笼,而是火把,晃动着朝这边走来!
阿草吓得立刻蹲到一堆烂木料后面。陈远也迅速闪身,躲进一处塌了半边的门洞里,屏住呼吸。
举火把的是两个穿着普通麻衣的汉子,但走路姿势和眼神里的警惕,绝非寻常百姓。他们一边走,一边用火把仔细照看巷子两侧的角落、破门、垃圾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