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咸阳城笼罩在青灰色的光里。
陈远从太庙冲出来时,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他嘴角还挂着血,胸口那股地脉反冲带来的剧痛还未消散,但脚步却不敢停。
七个节点,七个人。他要确认他们还活着。
第一个去的是章台宫。
观星台上,李斯倒在地上。丞相的官袍散乱,面色惨白如纸,嘴角、鼻孔、耳孔都有细细的血线渗出。嬴政已经在那里了,年轻的秦王半跪在地,扶着李斯的上身,身边围着四五个太医,却都束手无策。
“陈卿!”嬴政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李丞相他……”
陈远快步上前,蹲下身搭住李斯的手腕。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神识涣散——这是强行感知七个节点能量波动的代价。若非李斯本身心志坚毅,此刻恐怕已经神魂俱灭。
“需要静养。”陈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墨绿色的丹药。这是之前墨影留给他的,说是墨家秘制的“养神丹”,对神识损伤有奇效。他自己舍不得用,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塞进李斯口中,用内力助其化开。
丹药入腹,李斯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
“能醒吗?”嬴政问。
“要看造化。”陈远实话实说,“强行感知七股地脉能量,对常人来说如同将七条大江灌入小溪。丞相的神识……受损很重。”
嬴政沉默片刻,缓缓站起。他看向观星台下逐渐苏醒的咸阳城,声音冰冷:“昨夜,城中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陈远也站起来,“但大祭被阻断了。七个节点全部被切断,玉琮的能量没有爆发。只是……”
“只是什么?”
“那些被分散标记的平民,虽然逃过一劫,但玉琮的印记还在他们体内。”陈远低声道,“需要时间慢慢清除,否则日后仍会留下病根。”
嬴政点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陈远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秦王,此刻胸中翻涌着怎样的怒火。
“传寡人旨意。”嬴政转身,对侍从道,“全城搜捕深青色长袍、银线绣纹之人。凡有可疑,一律下狱。另,命蒙毅暂代丞相之职,处理政务。”
“大王,”陈远迟疑道,“‘归藏’之人行踪诡秘,这般大张旗鼓,恐怕……”
“寡人知道他们藏得深。”嬴政打断他,“但寡人要让他们知道,秦国的咸阳,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就算抓不到主谋,也要斩断他们的爪牙。”
他看向陈远:“陈卿,你做得很好。但这件事,还没完。”
陈远躬身:“臣明白。”
“去吧。”嬴政摆摆手,“去看看其他人。太医会留在这里照顾李斯。”
陈远行礼告退。走下观星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嬴政还站在李斯身边,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孤直。
这位年轻的秦王,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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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章台宫,陈远马不停蹄地赶往其他节点。
东南祠堂,老何坐在井边,气喘如牛。他守的天玑节点能量相对较弱,反噬不算严重,但左臂明显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断了。
“先生……”老何看到陈远,想站起来,却一个踉跄。
“别动。”陈远按住他,检查伤势。还好,只是骨折,没伤及内脏。他给老何简单固定了手臂,留下两粒疗伤丹药。
“其他人怎么样?”老何问。
“李斯重伤昏迷,其他人还不知道。”陈远道,“你在这里歇着,我去看看。”
西北烽燧,蒙毅的情况比老何还糟。开阳节点的能量冲击让他吐了好几口血,但这位年轻的上卿硬是撑着一口气,靠着烽燧的土墙坐着,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卷竹简。
陈远赶到时,蒙毅已经站不起来了。
“陈先生……”蒙毅勉强笑了笑,“成功了,对吧?”
“成功了。”陈远查看他的伤势,眉头紧锁。蒙毅体内经脉多处受损,需要长时间调养。“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不用。”蒙毅摇头,“让我……再坐会儿。这里……能看到咸阳城。”
陈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从烽燧顶上,确实能看到咸阳城的全貌。晨光中,这座巨大的城池正在醒来,炊烟袅袅升起,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
“我们守住的,就是这些。”蒙毅轻声道,“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活着。”
陈远沉默。他想起了嬴樛手札里的话:历史如河,苍生如舟。
“你先休息。”他给蒙毅服下丹药,“我让黑冰台的人来接你。”
李斯府邸、蒙骜府邸、冯去疾府邸……陈远一个个赶过去。王贲、赵七、燕九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都还活着。赵七伤得最重,肋骨断了三根,燕九替他做了紧急处理,此刻两人都靠在假山旁,面色苍白却带着笑。
“先生,我们做到了。”王贲虽然嘴角溢血,眼睛却亮得惊人。
“做到了。”陈远点头,心中却沉甸甸的。
还差最后一个。
王翦的甘泉宫。
陈远赶到时,天已大亮。甘泉宫外戒备森严,王贲(王翦之子)亲自带兵守卫,见到陈远,连忙迎上来。
“陈先生,秦筝姑娘在里面,她……”
“她怎么了?”
“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远快步走进甘泉宫。王翦的卧房里,秦筝坐在榻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面色惨白如纸。她手中还握着那卷竹简,竹简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
而榻上的王翦,竟然已经醒了。老将军靠着枕头,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正低声对秦筝说着什么。
“秦筝!”陈远冲过去,扶住她的肩。
秦筝缓缓睁开眼,看到陈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先生……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陈远搭上她的脉搏。脉象紊乱,但比李斯好得多。他立刻给她服下养神丹,又用内力助她调息。
“陈先生,”王翦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多亏了这位姑娘。摇光节点的能量反冲,大部分被她挡住了。否则老夫这条命,恐怕就交待在这里了。”
陈远看向秦筝。秦筝闭着眼,轻声道:“老将军是国之栋梁,不能死。我……我只是个暗卫。”
“暗卫也是人。”王翦郑重道,“姑娘的救命之恩,老夫记下了。”
秦筝没有再说话,但陈远看到,她的眼角有泪光闪过。
他扶秦筝到旁边的榻上躺下,又查看王翦的情况。玉琮的印记还在,但经过昨夜的能量阻断,已经淡了很多。再调理一段时间,应该能完全清除。
“老将军好生休养。”陈远道,“‘归藏’之事,我们会处理。”
王翦点点头,忽然问:“陈先生,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陈远沉默片刻,缓缓道:“一群自以为掌握了天道,就可以随意摆布苍生的人。”
“天道……”王翦冷笑,“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生死。天道若真有灵,也该是护着活人,而不是拿活人做棋子。”
这话说进了陈远心里。
他安顿好秦筝和王翦,走出甘泉宫时,已是辰时三刻。
阳光彻底洒满了咸阳城。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叫卖,孩童嬉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昨夜这座城市离一场无声的屠杀有多近。
陈远走在街上,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守护的到底是什么?是历史的主干线?是文明的延续?还是……这些活生生的人,这些有哭有笑、会痛会怕的普通人?
回到黑冰台时,老何已经包扎好手臂,正在指挥手下整理昨夜行动的记录。王贲、赵七、燕九也都回来了,虽然都带着伤,但精神还不错。
蒙毅也被接回来了,躺在偏房的榻上休息。
“先生,”老何见陈远回来,迎上来,“宫里传来消息,昨夜全城搜捕,抓到了十几个可疑人物,都是深青色长袍。但审问下来,都是些小喽啰,不知道核心机密。”
陈远并不意外。“归藏新序派”行事诡秘,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抓住尾巴。
“玉琮呢?”他问。
“都封在铅盒里,放在密室了。”老何道,“但先生,这些玉琮……怎么处理?毁了?”
陈远想了想,摇头:“先留着。它们是法器,也是线索。或许日后有用。”
他走进书房,摊开咸阳城地图。七个节点的位置被朱砂标出,形成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昨夜他们切断了能量连接,但节点本身还在。地脉能量会在三天内自动恢复连接,到时候,“归藏”还可能卷土重来。
必须找到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
“先生,”秦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我想起一件事。”
“说。”
“昨夜在甘泉宫,阻断能量时,我感觉到……玉琮里残留的意念。”秦筝走进来,声音很轻,“很模糊,但能分辨出一些片段。其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什么词?”
“云梦。”
云梦。
陈远脑中猛地闪过鬼谷子的身影。那位在岐山遇到的神秘老者,临走时说:若他日有缘,或许能在云梦山雾散之时,再见。
难道鬼谷子和“归藏”有关?
不,不像。鬼谷子给他的感觉,是超然世外的智者,而“归藏”是冷酷的干涉者。但云梦山……那里一定藏着什么。
“还有别的吗?”陈远问。
秦筝摇头:“太模糊了。但能确定的是,‘归藏’的核心,不在咸阳。这里只是他们实验的场地。真正的‘门’,在别处。”
陈远想起嬴樛信中的话:“归藏之门”。
也许,要彻底解决“归藏”的威胁,必须找到那扇“门”。
“先生,”王贲走进来,神色凝重,“大王召您进宫。朝会上……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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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宫正殿,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
嬴政高坐王位,面色冰冷。—都是昨夜被抓的“归藏”喽啰,此刻披头散发,浑身是伤,显然已经受过刑。
“陈卿来了。”嬴政看向殿门,“正好,听听这些人说什么。”
陈远走进殿中,行礼后站在一旁。
一个官员出列禀报:“大王,这三人口供一致,都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不知道主谋是谁。但他们交代,咸阳城里还有三个‘祭坛’,不在七个节点之内,是备用的。若主节点被阻,备用祭坛会在七天后自动激活。”
七天。
陈远心中一沉。他们只争取到了七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