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开始运转仅存的内息,一点点驱逐阴寒之气。
这个过程很慢,很痛。像用钝刀子刮骨,每一下都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咬着牙,继续。
因为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
陈远能下床了,虽然走路还有些跛,但至少能活动。浑天珠还是没反应,像个死物贴在胸口。
蒙恬又来了,带来新的消息。
“西城祭坛有动静。”他压低声音,“昨晚子时,有人在那儿烧纸钱,不是普通百姓,穿黑衣,动作很快。我们的人想跟,但跟丢了。”
“烧纸钱?”陈远皱眉。祭祀?还是某种仪式?
“还有,胡亥那边也有异常。”蒙恬继续道,“他这两天频繁出入少府库房,每次都要待一个时辰以上。我派人混进去看了,他在……抄录东西。”
“抄什么?”
“好像是……历代的户籍册。”蒙恬不解,“从秦襄公到现在的,所有咸阳户籍,他都在抄。”
户籍?陈远心头一紧。归藏要户籍做什么?找人?还是……统计人口?
他想起冶铁坊的血祭,想起那些被抽干生命的百姓。归藏需要“祭品”,而户籍能告诉他们,咸阳有多少“合适”的祭品。
“不能再等了。”陈远站起身,“带我去见胡亥。”
“现在?你的伤……”
“死不了。”
少府库房在咸阳宫西侧,是座巨大的石砌建筑。里面堆满了竹简、帛书、账册,空气里有股陈年灰尘的味道。
胡亥正在最里面的角落,伏案抄写。他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长得清秀,甚至有些文弱,怎么看都不像危险人物。
陈远走进去时,他抬起头,眼神清澈:“陈先生?您怎么来了?”
声音温和,态度恭敬,毫无破绽。
“你在抄什么?”陈远问。
“回先生,是历年户籍。”胡亥道,“赵大人……赵高生前交代,要整理一份完整的咸阳户籍册,方便日后管理。”
“赵高交代的?”陈远盯着他的眼睛,“他什么时候交代的?”
“三天前。”胡亥坦然道,“他说咸阳人口日增,旧册混乱,让我重新整理。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三天前,正是赵高死的那天。他临死前还交代了这件事,说明户籍册对归藏很重要。
陈远走到案前,翻了翻胡亥抄录的竹简。字迹工整,内容准确,确实是户籍信息——姓名、年龄、住址、家庭成员、职业……
“你抄这些,要交给谁?”
“交给新任的廷尉左监。”胡亥道,“赵大人不在了,总得有人接手。”
新任廷尉左监?陈远心头一跳。赵高死了,这个位置空出来,归藏一定会想办法安插自己人。
“新任左监是谁?”
“还没定。”胡亥道,“听说李斯大人正在举荐人选。”
李斯……陈远想起李斯和赵高的关系,心里更沉了。如果李斯也被归藏渗透,那事情就麻烦了。
他正要再问,忽然看见胡亥手腕上有个东西——一串骨珠,和冶铁坊找到的一模一样。
“你这手串不错。”陈远故作随意。
胡亥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哦,这个啊……是赵大人送的,说是能安神。”
“能给我看看吗?”
胡亥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下来递给陈远。
骨珠入手冰凉,陈远仔细看,每颗珠子上都有极细微的符文,和归藏的密文同源。玄扫描后确认:
【检测到能量波动。此为监控法器,佩戴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可能被远程监视。】
监视?归藏在监视胡亥?还是通过胡亥监视接近他的人?
陈远把手串还回去,不动声色:“确实不错。好好戴着吧,赵大人的遗物,要珍惜。”
“是。”胡亥重新戴上,笑容依旧温和。
陈远离开库房时,后背全是冷汗。
胡亥是归藏的棋子,这点确认了。但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可能不知道。那串骨珠在监视他,也在控制他。归藏制造了一个完美的傀儡,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傀儡。
这种手段,比赵高那种半失控的,更可怕。
走出少府,蒙恬等在门口:“怎么样?”
“胡亥是棋子。”陈远低声道,“但他自己可能不知情。那串手串有问题,我怀疑归藏通过它监视甚至控制他。”
“那怎么办?抓不抓?”
“抓了没用,还会打草惊蛇。”陈远想了想,“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但不要惊动。我要知道他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所有细节。”
“明白。”
两人往回走,路过章台宫时,看见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李斯。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下乌青,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看到陈远,李斯停下脚步,欲言又止。
“李大人。”陈远主动打招呼。
“陈先生。”李斯拱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赵高的事……我很抱歉。他是我举荐的,出了这样的事,我有责任。”
“李大人言重了。”陈远道,“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别人心里想什么。”
李斯苦笑:“是啊……我与他共事三年,竟没看出半点端倪。若不是大王明察,我……”他没说下去,但眼中满是后怕。
陈远看着他,忽然问:“李大人,赵高可曾向您推荐过什么人?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李斯想了想:“推荐过几个小吏,我都安排了。至于奇怪的话……”他顿了顿,“有次喝酒,他说过一句——‘律法之外,还有天道’。我当时以为他在感慨,没在意。现在想来……”
律法之外,还有天道。
这话里的深意,陈远听懂了。赵高在暗示,秦律不是唯一的规则,归藏的“天道”才是更高的规则。
“李大人,”陈远郑重道,“接下来无论谁接任廷尉左监,都请您务必小心。归藏的渗透,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深。”
李斯脸色一白,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他匆匆进宫,背影有些佝偻。
蒙恬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问:“陈先生,李斯可信吗?”
“不知道。”陈远实话实说,“但至少现在,我们需要他。他在朝中根基深,能帮我们挡住很多明枪暗箭。”
两人继续往回走。夕阳西下,把咸阳宫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远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有种感觉——归藏的影子,可能已经渗进了这座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它们一个个揪出来。
哪怕代价是,与整个影子世界为敌。
(第33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