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野顺从地、小口地啜饮着温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有依赖,有愧疚,有劫后余生的脆弱,还有一种…仿佛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实的…小心翼翼。
喝完水,他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睛,似乎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但沐诗婷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绝望感,似乎…消散了那么一丝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和…一种需要时间慢慢消化巨大变故的…茫然。
她没有追问任何事,没有提起康复中心的噩梦,没有询问李医生的下场。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真相和解释,而是…绝对的安静、安全和…无条件的陪伴。
她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本带来的、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心理干预的书籍,安静地翻看着。偶尔,她会抬起头,看看监测仪的数据,或者替他掖一下被角。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阳光渐渐变得明亮温暖,充满了整个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沐诗婷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发现程野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看书的样子。他的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空洞恐惧,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平静。
见她看过来,他也没有躲闪,只是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沐诗婷合上书,对他笑了笑,轻声问:“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程野缓缓地、再次摇了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其沙哑、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极其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谢谢…你…”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沐诗婷的心上。她的鼻子一酸,强忍住眼泪,摇了摇头,声音更柔:“不用谢。是我…该做的。”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程野,一切都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只需要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程野看着她,眼底似乎有微光闪烁,最终,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和深沉,眉宇间那一直挥之不去的痛苦褶皱,似乎也…悄然舒展了一些。
沐诗婷知道,他可能并没有完全相信“一切都过去了”,李医生和那个项目的阴影不可能一夜消散。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阳光的清晨,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他愿意尝试着…放下一点点戒备,去相信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这就够了。
对于两个从深渊边缘挣扎回来的人而言,这片刻的、无需言语的宁静相守,已是命运所能给予的…最奢侈的馈赠。
晨曦微暖,时光静好。
而漫长的愈合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