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没接话，转身从柜里取出一套新裁的青色官服。料子是寻常的杭绸，却被她改了袖口的弧度，既合礼制，又方便伏案书写。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眼清亮，她指尖拂过衣襟上的补子，忽然想起前世原主藏在箱底的那套男装——那时她纵有惊世之才，也只能借着男人的身份才能踏入朝堂。
“这一世，不必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释然。
次日卯时，苏言着官服踏入工部衙署。廊下的官吏们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时都愣住了——青色官袍穿在女子身上，乌发束在梁冠里，明明是从未有过的景象，却奇异地让人挑不出错处。
“那便是…苏主事？”有人压低了声音。
“听说就是她献了什么活字印刷术，让陛下龙颜大悦…”
“女子当官…祖宗律法里可没写过啊！”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苏言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属于自己的案牍。案上早已堆了些卷宗，大多是各地报上来的营造物料账册，墨迹在粗糙的麻纸上洇得模糊。她随手抽出一本，指尖在纸页上摩挲片刻，忽然唤来当值的小吏：“取些松烟墨和我带来的纸。”
片刻后，半张“江南雪”铺在案上。苏言提笔蘸墨，将账册上模糊的数字重抄一遍。墨色浓淡均匀，笔画清晰如刻，连旁边看热闹的老吏都忍不住凑近了些：“这纸…竟能如此吸墨？”
“不止。”苏言放下笔，声音不高却清晰，“用活字印刷术排印账册，一日可印百页，字迹分毫不差。诸位若信得过，三日后我在庄园设场演示，届时便知利弊。”
这话一出，廊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谁都知道，工部最头疼的便是账册誊抄，错漏百出是常事，每年因此被罚俸的官员能从衙署排到金水桥。若真有法子解决，那便是泼天的功劳。
三日后的庄园里，早已围满了工部的官吏。
苏言站在接待客人的大厅中央，身后是排得整整齐齐的活字架。她取过一块“江南雪”，将预先排好的“营缮司物料账”字样固定在版上，刷墨、铺纸、按压，动作行云流水。
揭纸的瞬间，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纸上字迹方正，笔画分明，比寻常雕版印刷更显灵动，竟看不出丝毫排版的痕迹。
“这…这比雕版快了何止十倍！”有老吏颤巍巍地摸着纸页，“连纸都比咱们用的好上百倍！”
苏言看着众人震惊的神色，忽然想起面圣时皇帝的话：“朕不管你是男是女，能利国利民，便是栋梁。”此刻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极了江南春日的光。
她忽然笑了，对着众人朗声道：“往后账册，便用此法誊抄如何？”
没人再提“祖宗规矩”，也没人再议“女子当官”。廊下的风卷着纸页翻动的声音，像一首崭新的序曲，在这古老的衙署里缓缓奏响。远处皇城的方向，晨钟正透过云层传来，清越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