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歇斯底里地嚎叫第七遍时,虞丝丝才猛地从一团混沌的梦境里挣脱出来。梦里她正挥舞着四十米长的游戏光效大刀,追砍一个顶着“若思若言”游戏角色冰山脸的负心汉,累得灵魂出窍。意识艰难回笼,混沌的脑浆里猛地炸开一道惊雷——今天!是她虞丝丝,告别大学象牙塔、正式踏入社会熔炉、成为光荣社畜的第一天!
“卧——槽——!” 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出租屋清晨虚假的宁静。她像条被扔进油锅的活鱼,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射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床头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给掀翻在地。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上鲜红刺眼的“8:15”,虞丝丝眼前一黑,仿佛看到了试用期评价正长着小翅膀,头也不回地飞向天边。
刷牙泡沫糊了半边脸,套裙子差点卡在腰上原地升天,头发胡乱抓了两把扎成个摇摇欲坠的丸子。她旋风般卷过小小的客厅,一把捞起昨晚精心准备的帆布包——里面塞着她的全部家当:皱巴巴的毕业证复印件、身份证、几张红着脸拍的一寸照、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黄瓜味薯片——顾不上形象了,脚丫子胡乱塞进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拉开门就冲进了外面明晃晃的、带着煎饼果子香气的夏末热浪里。
八点多的A市,像个巨大、滚烫、且塞满了沙丁鱼的蒸笼。公交站乌泱泱一片攒动的人头,每一辆靠站的公交车都像快被撑爆的罐头。虞丝丝只瞅了一眼那令人窒息的场景,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手指带着赴死的悲壮戳向打车软件。指尖在“特惠快车”和“拼车”之间天人交战了零点五秒,最终,对迟到扣钱的恐惧压倒了贫穷的卑微,她狠狠心,点下了那个贵得让她肝颤的“快车”。等车的间隙还不忘在公交车旁的早餐车位买了杯豆浆和包子。
“师傅!思梦互娱传媒!世纪大厦!麻烦您!快!要出人命了!” 一钻进冷气开得十足的车里,虞丝丝就化身复读机,声音因为过度紧张和奔跑而尖利变形。
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翻墙跑出来的重症患者。“小姑娘,这早高峰,快?插翅膀飞过去啊?”话虽这么说,油门还是被他踩得深了些,车身猛地往前一窜,虞丝丝的后脑勺“咚”一声磕在靠背上,眼冒金星。
车子在粘稠的车流里艰难蠕动,虞丝丝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煎锅上慢火煎熬的饺子,外焦里嫩。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代表时间的数字无情地跳动:8:30…8:38…8:45…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她脆弱的心脏瓣膜上。
“完了完了完了……” 她嘴里碎碎念着,手指无意识地把帆布包的带子绞成了麻花,掌心一片湿冷的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循环播放各种恐怖片:人事总监那张严肃的国字脸拉得比马还长,声音冰冷地宣布“你被开除了”;一起入职的新同事们围着她窃窃私语“看,就是那个第一天就迟到的”;甚至仿佛看到了老爸虞豪大拧着眉头唉声叹气,老妈陈慧莲挥舞着锅铲恨铁不成钢地咆哮:“虞丝丝!你还能干点啥正经事?!”
终于,当手机屏幕残忍地跳到“8:56”,那座在晨光中闪耀着冰冷金属和玻璃光泽的摩天大楼——世纪大厦,如同救世主般出现在了视野尽头。车子刚一靠边,还没停稳,虞丝丝就胡乱扫码付了钱,拉开车门,像颗出膛的炮弹般射了出去。
“谢谢师傅!” 她的尾音被奔跑带起的风吹散。
冲刺! 百米冲刺的尽头是旋转玻璃门!她几乎是以橄榄球运动员抱球达阵的姿势,在8:59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把自己狠狠地“砸”进了凉爽明亮的大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额头的汗水争先恐后地往下淌,糊住了睫毛。
安全上垒!虞丝丝撑着膝盖,贪婪地吸了好几口中央空调送来的、带着消毒水味儿的凉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她抬手抹了把汗,试图找回一点人类该有的体面。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前台背景墙上那几个巨大的、设计感十足的银色立体字——“思梦互娱传媒”。
就是这里了。她未来的战场或者坟场?
嘴角刚扯出一个劫后余生的傻笑,准备抬脚走向电梯厅——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她完全没注意到旁边VIP电梯“叮”一声轻响后悄然滑开的金属门。里面率先迈出一条包裹在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西裤里的长腿,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悄无声息。
虞丝丝满脑子都是“不能迟到”的警报,身体还带着冲刺的惯性,转身的动作又快又猛。手里那杯在刚才亡命狂奔中幸存下来、被体温捂得温热的豆浆,此刻成了精准的凶器。
“哗啦——!”
一声黏腻又清脆的声响,在空旷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热的、带着浓郁豆腥气的浅黄色液体,以一种极其豪放不羁的姿态,泼洒开来。它们热情地拥抱了那条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灰色西裤裤管,从膝盖下方一直蔓延到笔挺的裤脚。几滴不甘寂寞的豆渣,甚至顽皮地溅到了那双纤尘不染的黑皮鞋鞋面上。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虞丝丝保持着递出豆浆杯的姿势,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豆浆杯壁上那个傻乎乎的熊猫笑脸图案还在眼前晃悠。
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雪松冷冽和皮革沉稳的男性气息,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沉沉地笼罩下来。
虞丝丝的脖子像是生了锈的齿轮,一卡一顿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挺括的深灰色西装下摆,被豆浆洇湿的那一片深色污渍,如同完美的画布上被泼了一盆洗笔水,刺目而狼狈。再往上,是同色系马甲勾勒出的劲瘦腰身。然后,是白得晃眼的、扣子一丝不苟系到最上面一颗的衬衫领口,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一截修长而透着力量感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