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有德那番色厉内荏的呵斥,非但没有压制住众人,反而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凉水,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愤怒与绝望。
“有德叔!这都晌午了,天都要过午了!您说徐大山去钟家搬救兵,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您倒是给个准话呀!”一个饿得眼冒金星的汉子,鼓起勇气,嘶声喊道。
“对啊!您不是说钟家会管咱们死活吗?人呢?粮食呢?柴火呢?!再不来,天一黑,咱们这一家老小,全都得冻成冰棍!”
“徐有德!当初可是你拍着胸脯说钟家会管的!我们信了你,才守着这破地方不走!现在眼看要冻死饿死了,你就一句‘很快回来’打发我们?!”
“我爹娘年纪大了,经不住冻了!今晚要是再没个暖和地儿,他们……他们怕就熬不过去了!”
“徐有德!你今天不给个说法,不给口饭吃,我们就跟你拼了!左右是死,死也要死个明白!”
“没错!不给我们活路,你也别想好过!你家有粮有柴,凭什么我们就要冻死饿死?!”
人群如同被逼到绝境的狼群,赤红着眼睛,一步步向前逼近。平日里对钟家、对徐有德的畏惧,在死亡威胁面前,正在一点点瓦解。他们不再仅仅是哀求,而是变成了愤怒的质问和绝望的咆哮。
徐有德被这汹涌的怒潮吓得连连后退,额头冒出冷汗,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们想造反吗?!都给我退下!大山……大山很快就回来了!钟家不会不管我们的!到时候……到时候……”
“到时候我们就都冻死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他,充满了讥讽和绝望。
“别跟他废话了!他家肯定有粮食!咱们这么多人,冲进去,抢了粮食,分了柴火,总能多活几日!”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瞬间点燃了最后一丝理智。
“对!抢他娘的!反正都是死,不如做个饱死鬼!”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有人捡起了地上的木棍、石块,目光凶狠地盯向徐有德家那还算结实的院门。
徐有德的孙子徐小江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拽着祖父的衣角,带着哭腔道:“爷!爷!怎么办啊!他们……他们要冲进来了!”
徐有德也慌了神,他知道,一旦让这群饿红了眼的佃户冲进家门,后果不堪设想。他家那点存粮,根本不够分的。他急中生智,连忙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有……有粮食!我这就开仓,煮粥!人人有份!”
“真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目光依旧充满怀疑和不信任。
“真的!我徐有德说话算话!”徐有德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想先稳住这群暴民,“不过……不过粮食不多,只能熬成稀粥,让大家垫垫肚子。喝完了粥,有力气了,咱们就一起去后山挖窑洞!有了窑洞,好歹能挡风遮雪,咱们也能挺过去,等钟家的援兵到!”
“有德叔,你可别骗我们!”有人质疑。
“我发誓!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徐有德指天赌咒,心里却在滴血。他家的存粮,那是他攒了多年,准备度过这个寒冬的底牌啊!此刻却不得不拿出来喂这群贱民!
“行!有德叔,我们就信你这一回!你可要说话算话!”
“对!先有吃的,再挖洞!”
“别磨蹭了,快煮粥吧!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在死亡的威胁和食物的诱惑下,人群暂时被安抚住了。但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戾气,并未消散,只是暂时被压制了。
徐有德不敢怠慢,连忙让吓得瑟瑟发抖的儿媳和孙子去开仓取粮。他不敢多拿,只舀了小半袋最次的粟米,混入大量麸皮和米糠,又加了好些水,煮了一大锅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寡水。
当一碗碗几乎看不见几粒米的“粥”被端出来时,人群再次炸开了锅。
“徐有德!你他娘的糊弄鬼呢?!这……这能叫粥?!这他娘的就是刷锅水!”
“就这么点玩意儿,喝下去连个水饱都混不上,还想让我们去挖洞?挖个屁!”
“徐有德,你这老狗!心也太黑了!你家天天生火做饭,能没粮食?肯定是藏着好东西,舍不得拿出来!”
几个年轻力壮、饿得眼睛发绿的汉子,喝完那碗“粥”,非但没觉得暖和,反而更觉得腹中空空,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猛地朝徐有德逼近几步,目光凶狠地盯着他家紧闭的堂屋门。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退下!”徐有德吓得连连后退,声音都变了调。
“干什么?看看你家的米缸!看看你到底藏了多少粮食!”一个汉子恶狠狠地说道。
“对!让我们看看!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徐有德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群“贱民”竟敢如此大胆。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威严,厉声喝道:“放肆!你们想抢吗?!等大山带着钟家的人回来,有你们好果子吃!”
“等钟家回来?我们早就冻死了!”那汉子毫不畏惧,冷笑道,“徐有德,你少拿钟家吓唬人!这都什么时候了,钟家在哪里?你今天要是拿不出真东西来,别说钟家,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看着眼前这几双饿狼般的眼睛,徐有德彻底怕了。他知道,今天若是不拿出点真东西,这群人真敢冲进来抢。他家中地窖里的确还藏着不少上好的粟米和白面,那是他留着保命的,是最后的底牌,绝不能暴露。
“好!好!你们等着!我再……我再拿点米出来!”徐有德咬着牙,转身回到屋里,磨蹭了半天,又拿出一个更小的布口袋,从里面倒出一些发黄、带着霉味的陈年杂粮,混入锅中。这已是他能拿出的极限,再多,他就要心疼死了。
然而,这依然无法满足众人。那锅所谓的“粥”,依旧清可见底,聊胜于无。
最终,在徐有德的威逼、利诱、恐吓和哀求之下,只有少数几个实在无路可走、又畏惧钟家威势的佃户,勉强答应去后山挖洞。而大多数人,则捧着那碗冰冷的稀汤,或蹲或坐,茫然地望着漫天大雪,眼神空洞,充满绝望。他们知道,这点东西,撑不过今晚。钟家的救兵,或许永远也不会来。
…… ……
与此同时,在赵砚的组织下,另一幅景象正在上演。
后山背风的缓坡上,早已被开辟出一片平整的场地。上百名青壮,在牛勇、刘铁牛等人的指挥下,分成数队,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挖土、铲雪、搬运、加固……号子声、铁锹撞击冻土的闷响、木料搬运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雪野的寂静,也驱散了人们心头的寒意。
“弟兄们!加把劲哟!嘿——哟!” 刘铁牛赤着膀子,挥舞着铁镐,砸在坚硬的冻土上,火星四溅。他一边干活,一边带头喊着号子。在这冰天雪地里,喊号子不仅能统一节奏,更能提振精神,激发干劲。
“挖好窑洞好过冬哟!嘿——哟!” 众人齐声应和,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东家管饭又管暖哟!嘿——哟!”
“老婆孩子不挨冻哟!嘿——哟!”
这号子,简单、粗犷,却充满了力量与希望。喊号子的,往往是队伍里最受尊敬、最有威望的人。此刻,这声音从刘铁牛、牛勇等人嘴里喊出,却代表着所有人心中的期盼——跟着赵保长,就有活路!
赵砚身披厚实的皮裘,站在一处高坡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寒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袂,他却站得笔直,如同一棵不动的青松。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劳作的众人,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