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春梅冻得脸色发青,嘴唇乌紫,怀里的三丫似乎也冻得不轻,没什么声息。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带着颤抖:“赵叔……外面实在……实在太冷了,孩子受不住……能不能……让我们进去说话?”
李家老太也赶紧往前凑了凑,那张刻薄的老脸上,硬生生挤出几分谄媚和卑微:“赵……赵保长,打扰您歇息了……实在是……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走投无路了……求您行行好,让我们进去避避寒,说说话……”
赵砚笑了。这老东西,以前在路上遇见,从来都是用鼻孔看人,背地里没少编排他,咒他断子绝孙的话怕是都说过几箩筐。如今,竟也能用这般低声下气的语气跟他说话?果然,人一旦被逼到绝境,莫说脸面,便是让她生吞苍蝇,只怕也得捏着鼻子咽下去。
“进来吧,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 赵砚侧身,让开了门。
李家老太如蒙大赦,连忙推了还有些扭捏的李二蛋一把,低声道:“还不快谢谢赵保长!”
李二蛋梗着脖子,咬着嘴唇,死活不吭声,眼中满是倔强与恨意。
倒是虎妞,冻得小脸通红,怯生生地仰头看了赵砚一眼,细声细气地叫了声:“赵三爷好……”
赵砚低头看了这瘦弱的小丫头一眼,比自家小草还要瘦小几分,心中不由一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冻得发硬的头发:“快进屋暖和暖和。”
郑春梅感激地看了赵砚一眼,连忙抱着三丫,拉着虎妞,快步跨进了院子。李家老太也拽着李二蛋,几乎是逃也似的挤了进去。
一推开堂屋的门,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炭火暖意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与屋外刺骨的严寒形成了天壤之别。郑春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长长地、舒适地吁出一口白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怀里一直没什么动静的三丫,似乎也感觉到了温暖,轻轻动了动。
虎妞更是睁大了眼睛,好奇而羡慕地打量着屋内。明亮的油灯,烧得正旺的火墙,暖烘烘的土炕,还有炕桌上那些冒着热气的、她从未见过的丰盛吃食……这一切,对她而言,简直像是做梦。
“娘……赵三爷家……好暖和呀……” 虎妞忍不住小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惊叹。
李家老太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那双浑浊的三角眼,贪婪地扫视着屋内的一切——崭新的桌椅,糊着厚实窗纸的窗户,墙角堆积的粮食口袋,还有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饭菜……嫉妒、酸楚、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在她心头翻腾,几乎要将她的心肝脾肺都烧穿了!赵老三这个穷光蛋,什么时候竟然过上了这般神仙日子?!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炕上端坐的周老太身上时,脸色更是瞬间僵住,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表情变得极其不自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畏惧和尴尬。这老不死的怎么也在这儿?!
李二蛋也傻眼了。他之前替赵家挑过水,见过赵家以前那副家徒四壁的模样。可这才多久?赵家怎么就变得如此……如此气派了?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的破落户赵老三的家?这分明是……是财主老爷的家啊!
赵砚关好门,随手摘下皮帽,掸了掸肩头的落雪,动作从容不迫。
周老太心疼地招呼:“三儿,快上来,炕上暖和,仔细冻着了。”
吴月英早已下炕,手脚麻利地倒了一杯温热的红糖水,双手捧着递给赵砚:“叔,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郑春梅看着这一幕,再看看炕桌上那盆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猪肉炖粉条,还有那金黄油亮的玉米面贴饼子,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嘴里疯狂地分泌着唾液。这……这吃得也太好了!便是村里最富的钟家,平日里怕也没这般奢侈吧?
李二蛋更是看得眼睛发直,口水几乎要流出来。白花花的大米饭!油汪汪的炖菜!金黄的饼子!这简直是过年都吃不到的好东西!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如此丰盛的饭菜!
李家老太也看到了,心中更是酸得冒泡,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要是……要是能吃上一口……
“都别站着了,坐吧。”赵砚在炕沿坐下,接过吴月英递来的糖水,指了指旁边的几张矮凳,对郑春梅几人说道。
“哎,好,好,多谢赵保长……”李家老太连忙应着,拉着虎妞和李二蛋,在离火墙最近的矮凳上坐下。郑春梅抱着三丫,也挨着坐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炕桌。
“月英,给客人也倒几碗热茶,暖暖身子。”赵砚吩咐道。
“是,赵叔。”吴月英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边,提起温在火上的陶壶,倒了四碗颜色深红的热水,一一端给郑春梅四人。
李家老太接过碗,看着碗中红褐色的液体,心下还有些狐疑,以为是赵砚用喝剩的茶渣敷衍他们。可等她身边的虎妞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后,小丫头眼睛顿时亮了,惊喜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奶奶,这水……好甜呀!真好喝!”
甜?李家老太一愣,也低头喝了一口。一股带着姜味的、温热的甜意瞬间弥漫口腔,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立刻涌向四肢百骸。是红糖姜茶!里面还放了姜!这可是驱寒的好东西!赵家……竟然用红糖姜茶来待客?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她猛地抬头,看向炕上正慢条斯理喝着糖水的赵砚,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难以置信,有嫉妒,有算计,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郑春梅宁愿撕破脸,也要带着全家来投靠赵砚。跟着这样的人,哪怕只是喝口汤,也强过在自家冻饿等死百倍千倍!
而此刻,低垂着脑袋,看似老实巴交地坐在矮凳上的马大柱,在偷偷瞥见赵家这富足温暖的景象,闻到那诱人的食物香气,再对比自家那冰冷破败、饥寒交迫的处境时,心中最后一丝不甘和挣扎,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卑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