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病房内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轻响。
韩墨盘坐在两张病床之间的地板上,双目微闭。她没有选择更舒适的姿势——保持某种程度的身体不适,有助于她维持精神的绝对清醒。秦屿在一旁的操作台前严阵以待,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数据流界面和意识场模拟图谱。
“韩教授,意识场采集协议已加载完毕。”秦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浅层共鸣,采集您意识场中与清婉姐相关的频率残留,预计耗时五分钟;第二阶段,深层模板构建,需要您主动回忆与清婉姐的深度情感联结瞬间,系统将捕捉相应的意识场波动特征,预计耗时十分钟;第三阶段,与婴儿秩序场的微量频率采样同步,完成最终模板融合,预计耗时三分钟。全程约十八分钟。”
“安全阈值设定呢?”韩墨没有睁眼。
“您的意识场稳定度低于标准值35%,系统已设定强制中断阈值:当您的脑电波出现θ波异常爆发或局部α波消失超过三秒,采集将自动终止。小曜那边的采样探头功率调至最低,仅采集环境逸散频率,不主动刺激。”秦屿顿了顿,“但风险依然存在,尤其是第二阶段,深度情感回溯可能引发您自身的创伤记忆闪回,加重精神负荷。”
“开始吧。”韩墨的回答简洁而决绝。
“采集程序启动。”
细微的嗡鸣声响起,韩墨头上佩戴的轻型神经感应头环开始工作。第一阶段平稳度过,屏幕上的频率图谱中,一条淡青色的波形被逐渐分离出来——那是韩墨意识场中属于“母亲”身份的特有频率,其中混杂着与苏清婉长期陪伴形成的独特共鸣印记。
“第一阶段完成,吻合度72%,符合预期。准备进入第二阶段——深层模板构建。”秦屿的声音有些紧绷,“韩教授,请开始回忆。”
韩墨的呼吸节奏微微改变。
她让自己沉入记忆之海。
第一个画面:产房里,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清婉,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在她臂弯里发出小猫般的哭声,她指尖触碰到婴儿温热柔软的皮肤时,灵魂深处涌起的、几乎令她落泪的完整感。
意识场监测屏上,代表“深度情感联结”的淡金色波纹陡然增强。
第二个画面:清婉三岁那年发高烧,整夜蜷缩在她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迷迷糊糊地反复呢喃“妈妈别走”。她抱着滚烫的小身体,一遍遍用温水擦拭,直到天色发白体温终于下降,那一刻的疲惫与庆幸交织。
淡金色波纹出现复杂的谐波震荡。
第三个画面:清婉十五岁,拿到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一等奖,站在领奖台上朝台下的她灿烂一笑,那双眼睛里闪着和她年轻时一样明亮倔强的光。她在掌声中忽然意识到,那个依赖她的孩子已经长成了独立的、优秀的少女。
波纹的振幅达到峰值,频率趋于稳定。
第四个画面:离婚那天,清婉挺着孕肚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下她的侧影单薄却笔直。韩墨想冲过去抱住她,却看见女儿转过身,朝她露出一个平静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用口型说:“妈,我没事。”
淡金色波纹剧烈颤动,随即出现短暂的频率撕裂——那是强烈心痛与骄傲混合的冲击。
“第二阶段完成!模板构建度89%!”秦屿的声音带着兴奋,“比预期高出11个百分点!韩教授,您的意识场稳定性正在下降,θ波活动增强,是否暂停休息?”
“继续。”韩墨的额头已渗出细汗,但声音平稳,“进入第三阶段。”
保温箱旁,一个硬币大小的非接触式探头悄然亮起微光。它不发射任何信号,只作为超高灵敏度的“接收器”,捕捉着苏曜秩序场自然逸散的、最表层的频率特征。
屏幕上,代表苏曜秩序场的淡金色光点开始闪烁。极其微弱的数据流被采集进来,与韩墨意识场中提取的模板开始进行匹配与融合。
进程条缓慢推进:65%...72%...79%...
就在达到82%的瞬间——
韩墨的意识场监测屏上,代表“创伤应激”的深红色区域突然爆发!那些被顾承泽攻击强行灌入的疯狂嘶吼与扭曲画面,如同找到缺口般从压制中挣脱,顺着情感回溯打开的通道反扑回来!
“警告!主体意识场出现异常波动!θ波爆发!局部α波消失!”系统警报响起。
韩墨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她的意识被拖入一片血腥与疯狂的幻境——会议室里顾承泽狰狞的脸、女儿病床上抽搐的身体、婴儿保温箱上闪烁的警报红光、还有无数破碎的尖啸声……
“采集即将强制中断!”秦屿的手指悬停在中断键上。
“不……等等……”韩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她咬紧牙关,医者之神在濒临崩溃的意识领域内强行运转,试图筑起防线抵挡那些幻象。但创伤记忆与情感回溯形成的共振太强,防线在节节败退。
就在这时——
维度层面,“渊网”系统的监控模块捕捉到了韩墨意识场的急剧恶化,以及采集程序即将失败的风险。
“检测到守护者(韩墨)意识场因创伤记忆反噬出现结构性风险。当前进行的‘模拟信号模板采集’为后续欺骗战术关键,失败将导致战术窗口关闭,守护系统暴露风险上升67%。”
“评估:直接干预守护者意识场风险过高,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间接干预可行。”
“决策:启动‘记忆锚点加固’协议。从守护者深层记忆库中,调取与样本(苏清婉)相关、情感强度最高、且未被创伤污染的‘正向记忆锚点’,进行临时性强化投射,协助其稳定意识场。”
冰冷的逻辑再次运作。
病房内,正与疯狂幻象挣扎的韩墨,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传来,而是直接从意识深处浮现——那是清婉五岁时稚嫩的歌声,断断续续的调子,唱的是幼儿园教的儿歌。阳光很好的午后,小女孩趴在她膝头,一边唱一边玩她的头发。
紧接着,另一个画面撞入脑海:清婉十八岁生日那天,偷偷在厨房给她做长寿面,结果把面条煮成了糊,手忙脚乱时打翻了盐罐,最后端出来一碗咸得发苦却热气腾腾的面。她俩对着那碗面笑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