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以往,这或许是太子地位稳固的明确信号。然而,结合康熙最近深居简出、病情反复、以及之前对太子若有若无的制衡史,此刻这突如其来的、高调异常的宠爱,反而让许多嗅觉灵敏的老臣心中警铃大作。
朝堂之上,暗流因这过度的“光明”而更加汹涌。
“皇上这是……唱的哪一出?”下朝后,几位关系密切的官员聚在僻静处,低声交换着看法。
“天威难测啊。年初尚有十八皇子降生,说明皇上龙体……至少那时是无恙的。如今虽称病,但谁又能断定不是又一次的……试探?”
“是啊,皇上对太子,何曾有过如此毫无保留的时候?越是如此,越让人心里没底。若我等此时急急投靠,表了忠心,万一……万一皇上哪一日又‘康复’了,想起今日之事,岂不成了结党营私、攀附储君?”
“不错,皇上春秋正盛,此时急吼吼站队,风险太大。皇上此举,未必不是引蛇出洞,看看哪些人会在太子权柄日重时迫不及待地靠过去。”
“且再看看,再看看。太子那边,恭敬着,差事办好,但私下里的牵扯……还是暂缓为妙。”
这种观望、疑虑、甚至略带恐惧的情绪,在朝臣中悄悄弥漫。
康熙越是表现得疼爱太子、放权给太子,他们越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是帝王心术中最深沉的一次“执法钓鱼”——先用无限的恩宠和权力将太子捧到高处,同时也将那些潜在的“太子党”引诱出来,待到时机成熟,或许只需皇帝健康状况一个“好转”的信号,便能以“结党营私、窥伺神器”等罪名,将太子及其羽翼一举清算!
历史上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君王的爱,尤其是晚年君王对强势继承人的“爱”,往往是最甜蜜也最危险的毒药。
因此,尽管太子胤礽如今明面上权柄日重,风光无限,但在实际的朝堂人心上,却陷入了一种奇特的“高处不胜寒”的境地。
投向他的人,更多的是基于职务关系的公事公办,或是家族长期投资(如赫舍里氏及其姻亲),真正敢于在此时旗帜鲜明、深度绑定的“新鲜血液”并不多。
大家似乎都在等待,等待康熙身体的确切消息,等待这对至尊父子之间这看似和谐的景象,究竟能持续多久,又将走向何方。
毓庆宫内,胤礽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赏赐、不断扩建的宫室、新进门的侧福晋,以及皇阿玛在朝堂上毫不吝啬的赞誉,心中却没有半分得意,反而愈发沉重谨慎。
他比任何人都更近距离地感受过皇阿玛的虚弱与那份托付背后的决绝,也正因为如此,他更能体会到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表演性质的盛大宠爱的反常。
“皇阿玛……您到底是想真心扶儿臣上位,还是……在用这种方式,为儿臣树立更多的潜在敌人,考验儿臣在繁华与压力下的心性?亦或是……想借此稳住朝局,争取时间?”胤礽站在扩建中的毓庆宫工地上,望着乾清宫的方向,眉头深锁。
他知道,自己如今看似站在了离权力顶峰最近的地方,但脚下的路,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如履薄冰。
每一步,都可能被解读,被放大,被赋予不同的含义。他只能更加勤勉地处理政务,更加恭谨地对待皇阿玛,更加低调地约束门下,在父皇这迟来的、却炽热得有些灼人的“父爱”之下,小心翼翼地平衡着,等待着那最终谜底的揭晓。
而乾清宫深处,康熙在又一次被毒瘾折磨得精疲力竭、短暂清醒的间隙,听着李德全低声汇报外朝对太子受宠的反应——那些猜测、观望、疑虑——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涩的笑意。
“他们……都怕朕是在钓鱼?”他喃喃道,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纹饰,“也许吧……连朕自己,都分不清了……”
是将死之人真心实意的补偿与托付?还是帝王本能最后一场精心布置的权谋游戏?或许,两者皆有。
那滔天的赏赐与赞誉,既是他对保成这个儿子、这个继承人的愧歉与期望,又何尝不是他为稳定江山、为自己争取最后时间、同时也在无形中为太子设置的最后一道考题?
只是,这道题的答案,无论是于他,还是于太子,于这大清天下,都显得过于沉重,且充满了末路的悲凉与不确定。紫禁城的天空,在这异常明媚的“父慈子孝”景象下,投射出的,是更加深长难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