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少爷?”刘大妞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花成文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他转过身,强作镇定:“我、我来看看明日宴席准备得如何!这可是我的婚事!”
刘大妞点点头,没揭穿他,反而走到那盘酥肉前,用手捏起一块,看了看色泽,又闻了闻:“油温高了点,炸得有些过,费油,吃起来也略硬。明日若是这个火候,怕是要被宾客说道。”
旁边的大厨不服气:“刘姑娘,这是花家用了多年的方子!”
刘大妞也不争辩,对花成文道:“花少爷,借你做个见证。”
她让厨子重新起锅烧油,自己挽起袖子,挑了块合适的五花肉,动作麻利地改刀、腌制、挂糊。油温六成热时,她将肉条下锅,手中长筷轻拨,那肉条在油中翻滚,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色,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她捞出一块,吹了吹,递给花成文:“尝尝。”
花成文将信将疑地接过,咬了一口——外酥里嫩,咸香适口,比他刚才想偷吃的那盘不知好了多少!
“如何?”刘大妞问。
“……还、还行。”花成文嘴硬,但手里那块酥肉转眼就吃完了。
刘大妞对厨子道:“老师傅,我不是要砸您饭碗。只是明日宴席,关乎花家脸面。这酥肉是扬州的招牌菜之一,若是做得差了,丢的是花老爷和花少爷的脸。您照我的法子试试,若是觉得好,咱们就用这个。若觉得不好,您还按您的来。”
那厨子见她手法娴熟,说的也在理,便按她的法子试炸了一盘,果然比之前好。这下心服口服,连连称是。
花成文在一旁看着刘大妞三言两语就震住了灶上的老师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女人……好像真有点本事?
花家说到做到,提前三日后,一场极尽热闹排场的婚礼在扬州城举行。
花老爷言明,为庆贺独子成家,兼为前几日犬子扰民之事赔罪,此次喜宴,不收任何礼金贺仪,不拘来客身份,只要道一声“恭喜”,便可入席吃酒!
这一下,更是全城轰动。从达官贵人到贩夫走卒,许多人怀着好奇或凑热闹的心思,涌向花家。花家宅邸内外,摆了数百桌流水席,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管够管饱。吹吹打打,喧天锣鼓,整整热闹了一天。
花成文穿着大红喜服,被押着完成了所有礼仪,脸色苦得像吞了黄连。而新娘子刘大妞,虽然凤冠霞帔,遮了盖头,但那高大健壮的身形,还是让观礼者暗中咋舌。
拜完天地,送入洞房。
是夜,醉仙楼顶层,胤禟居然真派了个机灵的小厮,去花家附近“听墙角”——当然是远远地、不被发现的那种。
第二天一早,小厮回来,绘声绘色地禀报:
“回爷,福晋,可热闹了!起初,那花少爷进了洞房,死活不肯掀盖头,还说什么‘娶了个母老虎’、‘这辈子完了’之类的浑话。新娘子自个儿把盖头扯了,站起来——好家伙,比花少爷还高半头!”
小厮模仿着语气:“只听新娘子说:‘花成文,我爹是杀猪的,我是杀猪养大的。我嫁过来,不是图你花家钱财,是应了你爹的请,来管教你!从今儿起,你那些狐朋狗友不许再来往,出门必须告诉我,每日要读书……哪怕读不进去,学算账也行!若敢再像以前那样胡闹……’”
“然后呢?”乌灵珠听得入神,忍不住问。
小厮憋着笑:“然后新娘子一把拎起桌上的银酒壶,单手一捏!那银壶……就扁了!花少爷当时就吓傻了。新娘子又说:‘看见没?你的脑袋,没这银壶硬。以后乖乖听话,咱们好好过日子,我保你吃香喝辣,没人敢欺负你。要是不听话……’”
“结果花少爷扑通就跪下了,抱着新娘子的腿哭:‘娘子!我听话!我都听你的!你别打我!’”
塔娜听到这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胤禟也摇头失笑。
小厮继续道:“后来……后来听说房里动静就小了。今天一早,花家下人说,少爷和少奶奶起来给老爷夫人敬茶,少爷眼圈有点黑,但特别乖顺,少奶奶说一他不说二。少奶奶倒是神采奕奕,已经开始吩咐下人,重新安排少爷的作息,还说要查账本了。”
听完禀报,胤禟和塔娜相视而笑。
“这倒真成了一桩佳话。”胤禟道,“恶需恶人磨。这刘大妞,或许正是花成文的克星,也是他的福星。经此一遭,这纨绔子,说不定真能改头换面。”
塔娜点头:“花老爷这步棋,虽险,却妙。以奇制奇,以暴……嗯,以直率制浮浪。希望他们日后真能和和美美。”
新婚翌日,敬茶之后。
按规矩,新妇要熟悉家中产业。花百万便让账房先生拿了最近三个月几家铺子的账本来,让刘大妞“随便看看”,花成文也被要求在一旁陪着。
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花成文头晕眼花,哈欠连天。
刘大妞却看得很认真,手指一行行点过去,偶尔蹙眉。
“这一笔,绸缎庄三月十二日,进货杭绸五十匹,单价二两五钱,总价一百二十五两。但同日,另一本出货账上,记录售出杭绸五匹,单价却是一两八钱?进货价比出货价还高?”刘大妞指着其中一处,问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额头冒汗:“这……许是记错了,或是不同批次……”
“不同批次?”刘大妞翻到前面,“二月二十八日也进了杭绸,单价二两二钱。三月这批反而贵了?最近杭绸行情涨了?”
账房先生支支吾吾。
花成文不明所以:“差几钱银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刘大妞看他一眼,没说话,又指了几处类似的问题。
最后,她合上账本,对花百万道:“爹,这几本账,粗略看去,漏洞不下十处,涉及银钱少说也有二三百两。恐怕需要仔细彻查,涉事掌柜、伙计,甚至……账房,都需重新核查。”
花百万脸色沉了下来。他信任老账房,但从不过问细节,没想到水这么深。
老账房“噗通”跪下了:“老爷恕罪!是小的一时糊涂!是、是绸缎庄的王掌柜,他每次进货都虚报价格,差价我们……我们三七分账……小的再也不敢了!”
花成文彻底傻了。他这才意识到,刘大妞刚才不是在挑刺,是真的看出了问题!而这些问题,他看了半天,只觉得是天书!
花百万气得发抖,立刻命人捆了账房,去拿王掌柜。他看向刘大妞的目光,充满了庆幸和赞赏。又看向一脸懵懂的儿子,叹了口气:“成文,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该学的东西!若不是你媳妇,家里被人掏空了,你还蒙在鼓里!”
花成文看着神色平静、眼神清亮的刘大妞,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以及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佩服。
花成文被刘大妞逼着在花园凉亭里学算盘。他笨手笨脚,口诀记不住,珠子拨不对,烦躁得想把算盘砸了。
刘大妞也不骂他,只是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田庄租簿,走过来,拿起算盘。
“看好。”她手指灵活地在算盘上飞舞,嘴里念着口诀,“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退六进一……”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一道复杂的加减题瞬间得出结果,分毫不差。
花成文看呆了。这手法,比他见过的老账房还利落!
“你……你怎么会这个?”他难以置信。
刘大妞理所当然道:“我爹卖肉,斤两钱款,心算口算都要快,慢了客人不等,也算不过那些狡猾的贩子。我从小就在肉铺帮忙,算盘自然要会。这没什么难的,就是熟能生巧。你静下心,慢慢来。”
她握住花成文的手,带着他拨动算珠:“来,跟我念,一上一……”
花成文的手被那双有些粗糙但温暖有力的手包裹着,鼻尖是她身上干净的气息(她现在天天洗澡,身上早没了牲口棚味道),耳边是她平稳耐心的声音。奇异地,他心中的烦躁渐渐平息,跟着她的引导,笨拙但认真地学了起来。
远处廊下,花百万和王氏偷偷看着这一幕。王氏抹着眼泪:“老爷,咱们这媳妇……娶对了。”
花百万捋着胡子,满脸欣慰:“是啊,一物降一物。咱们成文这块顽铁,总算有人能炼了。”
凉亭里,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花成文磕磕绊绊地打出了一道简单的加法,兴奋地抬头:“娘子!我算对了!”
刘大妞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虽然淡,却真切:“嗯,还不错。继续。”
花成文忽然觉得,学算盘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甚至,看着娘子难得的笑容,他心里还有点……美滋滋的?
扬州城关于“杀猪匠女儿驯夫”的趣谈越发丰富多彩,有了这位“霸气少奶奶”,昔日的纨绔少爷花成文,也走上了“归正”之路。
胤禟和塔娜在醉仙楼也听说了这桩新鲜事。塔娜有些诧异:“这花老爷,倒是个明白人,行事果决,不拘世俗。”
胤禟笑道:“经此一吓,他是真想明白了。溺子如杀子。找个能管住儿子的儿媳,虽看似荒唐,或许真是一剂猛药。这花成文本性不坏,只是被惯坏了,若能有人约束引导,未必不能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