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笔墨未及(1 / 2)

岭南的夏天在不知不觉中浸透了每寸空气。木棉的焰火才刚熄灭,凤凰花便迫不及待地燃遍了枝头,那红彤彤的花朵簇拥着,像是为这新添的喜事张灯结彩。

塔娜的孕吐渐渐好转,面色一天比一天红润,连太医都说这是难得的福相。

乌灵珠似乎也感知到了这份喜悦,这些日子格外活泼。她最热衷的除了每日陪额娘在庭院散步,就是趴在窗前的紫檀木书桌上“写信”——用她自己的方式。

这日午后,胤禟从府衙回来,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就见女儿抱着一沓厚厚的宣纸,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般“噔噔噔”扑过来。

“阿玛!阿玛回来了!”乌灵珠的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辰,“帮乌灵珠寄信!给景瑜的!”

胤禟弯下腰,接过那沓纸时手上沉了沉——好家伙,少说也有二十几张。

他随手翻了翻,只见每张宣纸都被涂得满满当当:有歪歪扭扭、脑袋大身子小的小人;

有勉强能看出是房子的方块和三角组合;

有各种颜色的圈圈点点,像是抽象的星空;

最显眼的是一张画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旁边站着个扎小辫的小人,小人手里还牵着个更小的小人,三个“人”都咧着大大的嘴巴。

“这是...”胤禟挑眉,忍着笑意问。

“乌灵珠要告诉景瑜,我要当姐姐了!”小姑娘挺起小胸脯,说得理直气壮,“你看,这是额娘,这是我,这是弟弟!”她的小手指着画,一一介绍。

胤禟哑然失笑。乌灵珠虽然跟着塔娜认了些字,能勉强念出《三字经》的前几句,但要说提笔写字,还远远不够。

那双软乎乎、肉嘟嘟的小手,连握笔的姿势都摆不好,常常是满手墨渍,纸上却歪歪扭扭不成字形。

他和塔娜从未想过让女儿过早开始正式学习——皇家的孩子早熟懂事,那是迫于宫廷规矩和权谋算计。如今他们远离京城纷争,在这天涯海角之地,只愿女儿能多享受几年无忧无虑、纯真烂漫的童年时光。

“要不阿玛帮你写?”胤禟试探着问,想着替她整理成文,“你说,阿玛写,这样景瑜看得更明白。”

“不要!”乌灵珠立刻摇头,两根小辫子甩来甩去,发梢的珍珠头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乌灵珠自己‘写’!景瑜看得懂!”

这时,塔娜从屋里缓步走出来,扶着雕花门框,笑看着父女俩。她如今已有四个月身孕,小腹微微隆起,穿着湖蓝色的宽松夏衫,外罩一件月白色薄纱褙子,在午后明媚的阳光下,整个人显得温柔而宁静,像一株静静绽放的玉兰。

“就依她吧。”塔娜柔声道,声音里满是宠溺,“孩子的信,自然要用孩子的方式。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说不定比规规矩矩的文字,更能传递真心呢。”

胤禟无奈地摇头,眼中却满是纵容。他弯下腰,轻轻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好,依你。不过这么多张,景瑜那小子收到,怕是要看花眼了。”

“景瑜最聪明了!”乌灵珠信心满满,小脸仰得高高的,“他说过,乌灵珠画的画,他都能看懂!”

胤禟心里暗暗“啧”了一声——瓜尔佳家那小子,小小年纪,倒是会说话哄人。

他拿着那沓沉甸甸、充满童稚笔触的“信”,在塔娜掩嘴偷笑的目光中,认命地走向书房,仔细吩咐贴身小厮务必寻个稳妥的驿差,妥善寄往京城瓜尔佳府。

回到正房,胤禟换了常服,还在忍不住嘟囔:“这才多大点,就知道惦记着给别家小子写信了...女大不由爹啊...”

塔娜正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缝制的小衣裳。那是极柔软的浅黄色细棉布,她正在袖口绣着小小的如意云纹。

闻言,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这才三岁而已。爷就想得这么远了?那要是十年后,女儿及笄,定了人家,凤冠霞帔上了花轿,嫁到别人府里去,你到时候可怎么办?”

胤禟正端起茶盏的手一顿,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

他放下茶盏,眉头不自觉地锁紧,眼前似乎真的浮现出十年后女儿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另一个陌生男子牵走的场景。

他走到妻子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几分执拗:“爷的女儿,谁也配不上!咱们乌灵珠,聪明伶俐,乖巧可爱,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大不了就不嫁人,一辈子留在家里!爷堂堂亲王,难道还养不起自己的女儿一辈子?爷疼她一辈子!”

“说什么孩子气的话呢?”塔娜失笑,手中的针线停了停,“我看景瑜那孩子就很好。家世门第相当,他阿玛瓜尔佳明德为人正派,官声不错;那孩子,模样周正,性子也稳重,对乌灵珠更是真心实意地好。

两个孩子从小交好,青梅竹马,多难得。咱们顺其自然,多关注着些便是。若将来真有缘分,两家知根知底,岂不比盲婚哑嫁强上百倍?”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胤禟心里更是像打翻了醋坛子,看那远在京城的景瑜小子越发不顺眼起来。

他冷哼一声,语气酸溜溜的:“瓜尔佳明德那老小子,自己是个古板性子,倒养出个这么小就会惦记别人家女儿的儿子...哼!”

若不是知道这都还是没影的事,纯属孩子们天真无邪的友谊,他真想提笔写个折子,参瓜尔佳明德一本——教子不严,纵容其子“蛊惑”亲王爱女!

谁让他是景瑜的阿玛呢?这就叫子债父偿!

塔娜看着夫君那副明明在意却偏要嘴硬、甚至隐隐有些炸毛的模样,笑得连手里的针都拿不稳了,细密的针脚差点绣歪。

窗外的阳光透过蝉翼薄的窗纱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花影,室内弥漫着安神香淡雅的香气和夏日花果的清甜,一切都温暖而明亮。

约莫半个月后,回信到了。

那日胤禟下衙回府,轿子刚在府门前落稳,帘子还没掀开,就听见女儿雀跃的声音由远及近:“阿玛!阿玛回来了!景瑜回信了!”

他弯腰出轿,果然看见乌灵珠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扑过来,身后跟着的嬷嬷几乎小跑才能跟上。

小姑娘今日穿着粉霞色的襦裙,头发梳成两个小花苞,扎着同色的丝带,因为奔跑,小脸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慢点跑,仔细摔着。”胤禟嘴上说着,却已经张开手臂,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女儿,顺势将她抱起来,“信呢?”

“在嬷嬷那儿!”乌灵珠搂着父亲的脖子,急切地看向后面的嬷嬷。

嬷嬷连忙奉上一个厚厚的信封,用的竟是上好的洒金笺。

胤禟抱着女儿往院里走,一边拆开信封——这回信也是厚厚一沓。他抽出信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行虽然稚嫩但已初具形态的毛笔字:

“致乌灵珠妹妹:见字如晤。京中暑热,念及岭南风物,不知妹妹安否?愚兄近日始习《千字文》,握笔尚颤,字迹歪斜,妹妹勿笑...”

胤禟挑了挑眉,没想到那小子还真开始正式读书写字了。字虽然还显稚拙,笔画却看得出是认真临帖的,结构也大体端正。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字迹却渐渐潦草起来,笔画开始放飞,到第二页后半部分,已经夹杂着简笔小画,等到最后几页,干脆全变成了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