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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路招呼得比谁都响亮,偏偏那些吏员与教众还真都乖乖照办,显见这丫头在留谷城里,这几日也不是白待的。
韩澈进了正堂,只扫了一眼,眉头便不由轻轻一皱。
不是因为正堂太乱。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里收拾得太快太齐整,反倒更显出某些不对劲来。
按理说,他这等身份到留谷,哪怕并未提前大张旗鼓地传令,安重霸也该提早得到消息,至少不该到现在都不露面。
可此刻,正堂里有杨焱杨淼,有小鱼,有跑前跑后的县衙吏员和教众,却唯独没有安重霸。
韩澈进门之后,并未立刻作声。
只不动声色扫过四周,一直等到热茶奉上,堂中杂人渐退,他方才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语气淡淡地提起了那个始终未曾到场的人。
“安重霸呢?”
此言一出,原本还拉着陆林轩手臂、一个劲儿将她往旁边榻椅上带的小鱼,竟当场眼睛一亮。
那模样,活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自己期待已久的话。
“老大!”
她猛地从陆林轩身边蹦了出来,先前那副只知卖乖撒娇的小模样一扫而空,转而带上了几分压抑许久的激愤,“你终于问这个问题了!”
“豹尾那家伙,简直不是人!”
“他已有不臣之心啊!”
这话一出,正堂之中,气氛顿时微微一紧。
陆林轩神色微变。
杨焱、杨淼兄弟二人更是瞬间收起了方才那点看小鱼耍赖时的松快,双双眉头一沉,几乎下意识地便屏息凝神,警觉地扫了眼堂外与两侧廊道。
不臣。
这两个字在玄冥教中,在军中,在眼下这等大战前夕的局势里,都不是能随便往外抛的。
可韩澈却是连脸色都没变。
他甚至连手里的茶盏都没放下,只淡淡看了小鱼一眼,声音平静得很。
“既如此——”
“你先前的信里,为何不说?”
小鱼一怔,随即连忙道:“这不是一来怕他翻脸,杀人灭口嘛!”
说着,她还抬手在自己脖子前头做了个极夸张的抹脖子手势。
“二来——”
她咂了咂嘴,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不是怕老大你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我若在信里说不清楚,反倒先把你们之间弄出嫌隙来,到时事情没定死,岂不是更麻烦?”
韩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你考虑得倒是周全。”
“现在说说吧。”
“豹尾何来不臣之心?”
得了这句,小鱼顿时精神一振,像是终于有了告状的正经机会,当即便竹筒倒豆子般往下说了起来。
“第一——”
她抬起一根手指,神色罕见地认真了几分,“老大你先前给他的命令,他很多时候,都是阳奉阴违。”
“兴元府这支军队,原本就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蜀地旧卒、地方乡勇、被收拢来的散兵、投过来的流军,再加上我们玄冥教这边渗进去的人,成分复杂得很。”
“老大你原本是让他借着练兵、设营、开粮道这阵子,把高层与关键位置一点一点掺进去,让教内的人慢慢掌住军法、粮道、斥候、亲卫、营门这些要害。”
“结果呢——”
“表面上,他是照做了。”
“可真正的高层实权位子,几乎都在他自己亲信手里。”
“校尉、营官、押粮、督运、军需、斥候头目,乃至巡营的几支轮值,都被他塞了自己的人。”
“咱们教里的,倒也不是没有。”
“可多半不是副手,就是名义上好听、实则不怎么沾核心的职。”
“便是那些看着像有点权力的,真碰到事情,也总被一句‘蜀军骄悍、外人难服,需得循序渐进’给挡回来。”
“我起初还真信了他的鬼话,觉得他是怕军心不稳,想慢慢来。”
“可后来再看——”
“哪里是什么慢慢来?”
“他这分明是借着练兵与打仗的机会,先把整支军队捏成他自己的样子!”
小鱼越说越气,声音都跟着高了些。
陆林轩在旁听着,眉头不由也轻轻蹙了起来。
她虽不曾真正带兵,可这阵子在凤翔分舵理情报看军报,多少也已知晓些军中门道。
高层要害全被一人亲信所据,旁人虽在,却不在实权位上——
这若再往后拖下去,哪怕名义上仍旧是韩澈的军,骨子里也迟早要长成别人的样子。
韩澈却是仍旧神色平平,仿佛对此,并不如何意外。
“第二。”
小鱼又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里火气更重了,“就是粮!”
“中原眼下缺粮,梁、晋、岐都缺。”
“可楚地、蜀地,还有南面一些地方,这两年收成却不算太差,余粮不少。”
“兴元府至凤翔这条粮道运转一久,消息固然瞒得过中原,却瞒不过蜀地那些跟着我们吃饱喝足后越发贪婪的商人。”
“把粮卖与我们玄冥教,虽说也赚,可哪比得上借着这条线,直接贩去中原赚钱?”
“尤其如今梁国粮价最高,几乎是一天一个价。”
“于是便有人开始找安重霸。”
“起初只是试探着送礼,后来见他肯收,胆子便越来越大。”
说到这里,小鱼简直气得牙痒痒。
“那些商人啊,就把自己要运的粮食掺进原本运往岐国、晋国的粮队里头,借着咱们这条线,光明正大地一路往东送。”
“表面上是官粮、军粮。”
“实际上里头混着多少私货,根本没人知道。”
“安重霸不仅将那些贿赂照单全收,还私下里又跟那些人谈好了——”
“凡他们经这条线贩粮所得,他要分三成利润。”
“三成啊!”
“那群商人照样笑得嘴都合不上,可见中间到底赚了多少。”
“而这些粮食,最后大多都流进了梁国!”
此言一出,正堂之中,连杨焱、杨淼二人都不由神色一沉。
若只是贪墨,尚还能算军中常见的毛病。
可若贪到了拿自家打出来的粮道去养敌军,那性质便不一样了。
小鱼见众人神色都变了,更是咬牙切齿地继续道:“安重霸倒也不是全蠢。”
“他知道这事儿见不得光,所以又严令那些商人不许往外透粮道消息,还派了亲信盯着。”
“可老大——”
她猛地一拍桌沿,气道:“你也知道,那群商人是什么东西!”
“有利的时候个个装孙子,转头为了多挣半分银钱,什么踪迹都能留下来。”
“梁国那边未必一开始就知粮道全貌,可顺着这些商人运粮走过的痕迹、停脚的驿站、过夜的河渡,久而久之,总能看出些东西。”
“如今梁国之所以还能咬着牙挺到现在,除了老底子还在,和这些粮食流入绝脱不了干系!”
说到最后一句,小鱼都快把小虎牙咬碎了。
她先前虽不是那等多么深明大义的人,可到底也是跟着韩澈一路走过来的,知道这条粮道有多难铺,也知道韩澈为何费这么大力气绕兴元、接凤翔、通陈仓。
可安重霸倒好。
一转头,就拿这命根子似的路去给自己换银子。
这不是短视是什么?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陆林轩听到这里,已是彻底愣住了。
她原先还只是惊讶于“韩澈信任重用之人竟生异心”,可如今随着小鱼一桩桩掰开来说,那惊讶已渐渐转成了某种更实在的震动。
因为这里头,不是简单的贪。
而是贪到了军道、粮道、敌我、生死都能一并拿来换钱换权的地步。
“第三。”
小鱼深吸了口气,像是怕自己气昏过去似的,又竖起第三根手指,“就是俘虏!”
“老大你先前给他的命令,是打散梁军之后,若能收编则尽量收编,以俘虏为主,不可妄杀。”
“结果大散关那一战后,他倒好!”
“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便将陈仓道上那批梁军精锐杀了个七七八八。”
“不是一时杀红眼。”
“是故意的。”
“先挑那些不服的、嘴硬的下手,再借机煽得底下蜀军也跟着起哄。”
“到后头,越杀越顺手。”
“别说收编了,连原本已经缴械跪下的,都没留下多少。”
“梁军后头几次反扑之所以会那么狠,一来是他们本就走投无路,二来也是因为都知道——”
“落在安重霸手里,未必有活路!”
她这一番话,倒是叫韩澈眸光终于微微一沉。
因为这件事,确实比前两条更值得他在意。
贪!
贿!
塞亲信!
这些都还在“可用也可敲打”的范围内,可若明知他要收编、要养兵、要借俘虏补军,却仍旧出手赶尽杀绝,那便不只是贪了,那是另存了心思。
安重霸无疑是知道他接下来的战略的,梁国灭亡之后,若是收拢梁国残军,首选之人必然出自这一批俘虏之中。
其不留俘虏的目的,无疑是想继续做韩澈麾下那唯一的掌军之人,继续扩充他这一支军队,继续扩充他的资本。
“第四——”
说到这里,小鱼忽地顿了顿。
随即,她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几分明显的告状意味哼了一声。
“我昨日便已叫人递过话,说你这两日多半会到留谷,让他心里有数,别乱跑远了。”
“结果今日你人都到正堂坐下了,这位兴元府节度使还不见人影。”
小鱼并未继续说下去,轻轻抿了抿唇,嘴角却是偷偷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韩澈的到来,她当然是没有通知安重霸的。
通过所调查到的事情,她深知安重霸此人贪婪成性,狡诈奸险,但又的确有几分聪慧,做这些事之前,定然已有大概的周全之策,再不济也是想好了借口。
恐贸然告状难引起韩澈的警觉,她短时间内未曾搜集到关键证据,到时候成了对簿公堂的烂账,最后不了了之。
如此自是难解心头之恨的,毕竟这家伙辜负了她多年的信任,恨不得把这家伙拆了做成机关零件。
故制造安重霸缺席这一遭,先坐实其不臣之心,而后再将安重霸不臣之举一一道来。
而随着小鱼这一条一条落下,正堂之中的气氛,已明显压得更低了。
杨焱、杨淼兄弟二人最初还只是警惕与戒备,此刻却已不由自主地齐齐往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教主,我兄弟二人愿替教主前去拿下此獠!”
韩澈抬眸看了二人一眼。
倒也未曾立刻拒绝,只是淡淡道:“先不急。”
而后,他又重新看向小鱼。
从头到尾,他脸上的波动都并不大,仿佛小鱼口中这些几乎足以叫旁人勃然大怒、立时翻脸的“不臣之举”,于他而言,都仍在某种可以接受的边界之内。
至少,仍不足以令他失态。
“何时查清这些的?”
他问得极平静。
小鱼先前说得慷慨激昂,此时被他这么一问,倒也立刻冷静了几分。
“先前我对豹尾这家伙,还是很信任的。”
她撇了撇嘴:“毕竟我们都是给老大你做事,老大你当初又是交代我们通力协作,我是真没往那方面想。”
“直到攻取大散关之后开始——”
“他始终未按老大你的命令收编俘虏,反倒将人赶尽杀绝,甚至因此还叫梁军数次拼命反扑,我方损失也不小。”
“我这才觉得不太对劲,顺着查了下去。”
“也是昨日,才将这些事情真正摸了个大概。”
“不过我很谨慎,并未动用玄冥教的人,而是先前那些收拢的幻音坊与通文馆的人,并未惊动豹尾那边。”
韩澈听完,先前女帝那尚未说出口的答案,心中已是了然。
女帝那边幻音坊所得知的安重霸攻取大散关的消息,大概便是因此,这边的幻音坊之人找着机会泄露出去的。
不过这一点韩澈也并没有与小鱼计较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
“这份谨慎,也保持得很好。”
这句夸赞一出,小鱼顿时像是被顺了毛一般,眉眼都亮了。
杨焱、杨淼见状,心中那点因小鱼年纪与平日做派而生出的轻视,倒是又悄然收回去了不少。
这位小姑奶奶,平日是有些不着调。
可真办事时,倒确实有几分门道。
韩澈则已转过头去,看向杨焱杨淼兄弟二人。
“去吧。”
“把安重霸请过来。”
他刻意将“请”字咬得很轻,语气却并不重。
“还未到翻脸的时候。”
“记得——”
“客气些。”
杨焱杨淼兄弟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齐声应道:“是!”
说罢,二人便迅速转身而去。
正堂中,随之安静下来。
待他们离开后,小鱼回味着韩澈方才那一句“还未到翻脸的时候”,不由有些发懵。
她先前告状告得正起劲,心里想的更是狠狠干死豹尾那厮才算解气。
谁曾想,韩澈听完,竟还是这般不急不缓,甚至连拿人都不拿,只叫杨焱杨淼“客气地请”?
于是她当即便忍不住皱起了小脸。
“老大——”
“这都不杀他么?”
此言一出,陆林轩的目光也跟着从韩澈脸上移到了小鱼身上,眼中微微透出几分错愕。
倒不是她不能理解小鱼的愤怒。
而是这句“杀他么”从这么个娇小可爱的丫头嘴里说出来,多少还是有些违和。
韩澈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似的,只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杀。”
“为何?”
小鱼一愣,显然有些不服。
韩澈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这才淡淡说道:“大战在即,临阵斩将,不详。”
“其次——”
“军中高层要职,如今几乎皆是安重霸亲信。”
“这支兵,是他一路从兴元府带出来、打出来、压出来的。你此刻若将他当堂拿下,消息一传出去,底下那些已经被他喂饱、惯熟、带成自己人的军头,会怎么想?”
“是觉得教主英明神武,为军中除害?”
“还是觉得——”
“上头要借机清算他们这一脉的人了?”
小鱼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韩澈便替她将后半句说了出来。
“会哗变。”
“就算不当场反,也会军心浮动。”
“而眼下,梁军随时可能借陈仓道退入蜀中,留谷与陈仓这边,一个不慎便要真正迎头吃上一场硬仗。”
“这种时候,动他,得不偿失。”
陆林轩在旁静静听着,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凛。
她原本也是觉得,这等不忠不义之人,实在留不得。
可如今听韩澈这么一层层剥开,她便也立刻明白过来——
安重霸此人,眼下已不是简简单单一个人。
他背后,是一整支军的骨架,是那些与他一并起势、跟着他分肉喝汤的中高层军头,是留谷、陈仓、兴元府一线这支蜀军现下最实际的脉络。
杀他容易。
可杀完之后,短时间内那一整摊烂账如何收,底下人如何压,仗又如何接着打,才是真正麻烦之处。
小鱼听完,却仍是有些不甘。
“那就这么放过他?”
韩澈放下茶盏,抬眸看了她一眼。
“自然不会。”
“既然你都查出来了,便说明他已有了该敲打的地方。”
“只不过——”
“不是现在杀。”
“也不是这么杀。”
小鱼闻言,仍旧有些闷闷不乐,像只被泼了盆凉水的小猫,整个人都蔫了些。
“好吧……”
她小声应了一句,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如何满意。
韩澈见她这副模样,倒是难得有几分耐心地安抚道:“好了。”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
他说到这里,眼底竟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一向小心眼得很。”
“暂时放过他,不代表此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账,自然要记着。”
“等他将眼下还该发挥的作用都发挥完了,我再同他慢慢清算便是。”
这句话一落,小鱼原本还耷拉着的小脸,顿时便又亮了起来。
“真的?”
韩澈淡淡“嗯”了一声。
小鱼眼珠一转,顿时咧开嘴,露出一个颇有些猥琐的小笑来:“嘿嘿……也是。”
陆林轩在旁看着,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明明方才还一副“豹尾不是人我要拆了他”的气鼓鼓模样,转眼听到“账先记着、以后清算”,便又乐了起来。
这变脸速度,倒真和李星云有那么点异曲同工。
韩澈对此倒也不否认。
只淡淡笑了笑,而后转头看向陆林轩。
“林轩。”
“你先同小鱼去内衙歇息片刻吧。”
陆林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几乎是下意识便皱起了眉。
“我不走。”
这话说得很干脆,甚至比她自己都快。
韩澈看着她,像是并不意外。
陆林轩则已继续道:“你不是一直有意培养我这一块的能力么?”
“带兵、驭将、看局、看人……这些东西,光在后头听你说,哪比得上亲眼见识一次?”
“有什么,比现在更合适的么?”
她这话一出,小鱼都不由在旁眨了眨眼。
杨焱杨淼不在,正堂里一时只剩他们三人。
韩澈静静看着陆林轩,眼底倒不由浮起几分淡淡的赞许。
她如今,当真是会自己争这个位置了。
而不是再像从前那样,等着他什么时候愿意将她带进去。
可也正因此,他才更不能让她留下来。
于是他耐心解释道:“这次不一样。”
“有些敲打,只有在没有第三者的时候,才叫敲打。”
“被敲打者才有低头服软,老实接受敲打的意愿。”
“若你、小鱼,乃至更多人在场——”
韩澈顿了顿,语气也随之沉了半寸,“那就不叫敲打了。”
“那叫逼迫。”
陆林轩闻言,原本还想再争一争的话,顿时便收住了。
她如今已能听明白这中间的差别。
敲打,是给安重霸留余地,叫他心中生惧,却仍有台阶可下,仍能继续替韩澈做事。
可若在她与小鱼这些明显会站在韩澈这边的人在场时,直接将安重霸的不臣之心当面点破,那便不只是教主与部将之间的私下警告,而成了明明白白地将他架到堂上、逼着他立刻低头认罪。
到了那时,安重霸若还想保住自己与身后那批亲信的利益,反而更可能硬顶。
这便彻底失了韩澈想要“继续用他”的初衷。
想到这里,陆林轩终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我先去内衙等你。”
话是这么说,可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又看了韩澈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心,也有某种想学却暂时还未能真正站进去的轻微不甘。
韩澈自然察觉到了,却也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去吧。”
“等会儿回来,我再同你说。”
这一句,倒是叫陆林轩心里那点不甘,悄然散了一些。
至少——
这不是把她支开,然后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而是这场敲打的某些部分,确实不适合她眼下站着看。
这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
于是她也不再纠缠,只点了点头,随即便在小鱼的带领下,往县衙后头的内衙方向去了。
小鱼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韩澈做了个“老大你可别心软”的小表情。
韩澈看得额角微微一跳。
这丫头……
若不是眼下还用得着她,他是真想顺手再敲她两下脑袋。
直到陆林轩与小鱼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内衙的廊道尽头,正堂里方才真正安静了下来。
外头的风声、兵卒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军号与传令之声,也在这一刻越发显得清晰。
韩澈独自坐在堂中,端起方才已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新茶,味却一般。
留谷毕竟不是凤翔,也不是什么闲适安稳之地,眼下能在这种地方喝到一盏热的,已算不错。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眸光却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安重霸。
这人贪,他一直知道。
这人会用兵,会拉拢军心,会在局里给自己留退路,他也知道。
甚至,小鱼方才说的那些,他其实从一开始,便不是毫无预料。
因为对他而言,安重霸这种人,从来就不是拿来“信”的。
而是拿来“用”的。
贪婪,并没有什么不好。
相反——
在韩澈看来,这世上除了他这种早已被逼得对死生有些麻木的人之外,真正贪的人,大多也都更怕死。
怕死,便有软肋。
有软肋,便可控。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贪。
而是既贪,又蠢;或者既贪,又看不清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安重霸显然不是前者。
至于是不是后者……
很快,便能见分晓了。
想到这里,韩澈指尖轻轻在桌案上敲了两下,神色已彻底归于沉静。
正堂之外,忽地传来更急一些的脚步声。
随即,杨焱那略带几分火气的声音便隐隐透了进来。
“安节帅,教主有请。”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低、更稳,却分明压着些许不善的声音。
“还请节帅,莫让教主久候。”
韩澈微微抬眸,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是让这二人客气些吗?这语气客气在哪?
手缓缓放下,眼底那点最后残留的松弛,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不见。
眼中黑色眸光褪去,鲜红血色亮起。
······
(继续爆更,今天15000多,麻烦大家追更点一下,不花钱的小礼物点一下)
(关于安重霸此人,历史上已有定论:
狡诈奸险,不入正流:编撰《旧五代史》的薛居正评价安重霸“以奸险而仗旄钺(凭借奸险手段执掌兵权),盖非数子之俦也(并非正道中人)”。《新五代史》也记载他“为人狡谲多智,善事人”,点出了其善于逢迎的特质。
贪婪成性,吏治腐败: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将他视为五代时期官吏贪腐成风的例证,从侧面反映出他对安重霸此类官员的批判态度。同时,其“以棋索贿”的轶事也生动地勾勒出一个利用权势压榨百姓的贪官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