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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之中,风声不知何时又紧了几分。
那一扇方才才像是重新打开了一道缝的局面,随着韩澈那句“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做得,我不是很喜欢”,又被“砰”的一声,重重合上了。
不是门扇之声。
而是安重霸心口里,那点才将将落下去的侥幸,被人一把按回了深水之中。
又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安重霸的脑子便飞速运转起来。
如果说粮道分利那一桩,被小鱼查了出来,虽疼,却还算说得过去。毕竟那条线本就太肥,沿路商贾、河渡、驿站、粮船、马队,牵一发而动全身,有心要查,总能从某个缺口里撕开一道缝来。
可除了这一桩之外——
他这段时日,还做过什么会真正触怒韩澈的事情?
是留谷、陈仓一线安插亲信太多?
是借着整顿军务之名,将几个并不算完全听话、也不算完全站在自己这边的将校调出了关键位置?
是对玄冥教中人往军中渗透一事,明面上配合得极漂亮,暗地里却总要想法子隔上一层,让其摸得着边,却难真正掐住军心与兵权?
还是说——
近来杀俘之事?
一念至此,安重霸心中骤然一紧。
这一紧,来得极快,也极重,像是有人将一只冰冷铁手直接探进他胸口,猛地攥住了那一颗方才还因为“破财消灾”而生出几分余庆的心脏。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细想之下,他这段时日竟当真干了不少“大不敬”的事。
而偏偏,这一桩桩,一件件,还都不是什么能摆在明面上叫人慢慢辩白的琐事。
阳奉阴违也好,防着玄冥教中人也罢,抑或是在军中关键位置换上自己用得顺手、也更愿听自己话的人,说到底,都是一种“防”。
防谁?
防韩澈。
防玄冥教。
防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这点军权,在还未真正暖热之前,便被人一点一点地抽空了筋骨。
而这样的心思,放在寻常主上与下将之间,已是大忌。
更何况,是放在韩澈面前。
一时之间,安重霸只觉脊背隐隐发寒,心里边也不由凉了半截。
只是,韩澈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知道了他私分粮道之利,故而顺着查了下去,才发现更多东西?
还是说,压根儿不是由小鱼那条线摸出来的,而是另有眼线、另有暗探,从军中、从商路、从留谷与陈仓各处,一点一点将他做下的事全给拼了出来?
他不得而知。
也正因如此,他非但无法确定韩澈如今真正震怒的是哪一桩,反而更没法提前锁定那怒意的由头,只能下意识地去打量韩澈的脸色,企图从那张向来叫人看不出多少情绪的脸上,寻出哪怕一丝半点的蛛丝马迹来。
可这一眼抬起,刚刚触及韩澈那双眼睛,安重霸眉眼便不由猛地一颤。
那双眼睛,原本还是沉沉的黑。
只是此刻,那黑色正一点一点褪去,眼底深处,像是有血色在燃。
不是火。
更像是某种被压在冰层之下的红,正透过裂隙,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先是眼底,再是眸中,而后几乎只在一两个呼吸之间,便将那一双眼彻底染成了猩红而诡异的色泽。
不炽,不烈。
却比那种明晃晃、热烘烘的凶光更叫人毛骨悚然。
安重霸的脑海里,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掠过了当年在玄冥教中的一些旧景。
那些已被他刻意埋进心底深处、许久不敢去碰的旧景。
邙山古墓里的阴火。
密室里的血腥气。
那些被丢在石阶边、甬道里、密室外,或缺了胳膊,或断了腿,或脑袋不翼而飞的尸体。
还有韩澈。
那个还未真正坐上如今这位置时,便已在玄冥教中凶名赫赫,杀人灭族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常的神荼。
恍惚之间,安重霸脑海中甚至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玄冥教中人私下流传的一句打油诗:
杀人灭族不眨眼,腥风数里先扑面。
平日里想起来,只觉夸张。
可此刻,这一句话却像是活了一般,自他心底骤然翻涌而出,随之而来的,竟仿佛真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自韩澈那双眼里扑面而来。
“砰砰。”
韩澈伸手,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大,却像是两记闷锤,直直砸在安重霸心头上。
下一刻,韩澈开口了。
声音不高,也不急,甚至算得上平静。
“梁军俘虏——”
“你杀得太多了。”
一句话,九个字。
没有喝骂,没有质问,甚至连一句“为何”都没有。
可就是这般不轻不重的一句,却比任何暴怒之言都更叫安重霸头皮发麻。
因为这意味着,韩澈不是在试探。
而是在点,点一件他已然知道,并且心里已经有数的事。
安重霸浑身,几乎是本能地一颤。
双腿微微发软,膝盖一弯,险些又要当场跪下去。
只是他这一跪跪到一半,眼底流光一转,脑子里某根绷得极紧的弦却忽地又一弹,竟生生让他将那将跪未跪的姿势强撑了起来。
不能跪!
至少,不能在这一句刚落时便慌得跪下。
粮道分利那一桩,他是被韩澈拿住了脉门,连每一笔钱从何处掺进去、由谁收、怎么折出去,韩澈都点得明明白白,那样的局面,不跪也得跪。
可杀俘之事,不一样!
战场之上,杀与不杀,从来不是一句话说得清的。
梁军精锐太多,陈仓、留谷诸城又小,俘虏一多,本就难以看管;更别说这些俘虏之中,许多还是梁军中的悍卒、老兵、军官,真要一股脑留着,谁能保证不会生出乱子?
况且,韩澈方才说的,不是“不该杀”,而是“杀得太多”。
太多与不该,是两回事。
这其中,便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安重霸硬生生将那软下去的双腿重新撑住,只抱拳行礼,声音略带几分发涩:“教主……”
他这两个字一出口,早已在心里打过好几遍腹稿的那些理由,当即便顺着喉咙往上涌。
什么陈仓、留谷城小,难以兼顾布防与管辖。
什么梁军俘虏多为精锐,收编时日尚短,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哗变。
什么大散关、凤州与陈仓之间山道艰险,分押途中最易生变。
什么如今梁国大势未定,若凤翔那边梁军忽然转向西突,留着太多俘虏只会尾大不掉。
这些,他都想好了。
甚至还想好,若韩澈再继续追问,他便可将一切再往“稳军心、稳城防、稳局势”上靠,把自己那点最不可告人的真实心思,牢牢压在最深处。
可偏偏,心中恐惧未消,喉头便像是被砂石堵住了一般,干得发涩。
他顿了好一会儿,方才勉强接着开口:“末将也是无奈之举,梁军……”
“哦?”
韩澈轻疑了一声。
那一声不重,反倒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玩味。
他上半张脸在堂外透进来的天光与堂中火影之间,像是忽地挂上了一层不甚清楚的阴影,那双猩红血眸中投射出来的两道目光,更显得有些渗人。
敲击桌面的指尖,忽地一顿。
而那原本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般的嘴角,也一点一点,缓缓勾了起来。
“这是想好怎么糊弄本座了?”
安重霸心底,骤然便是一沉。
紧接着,便听韩澈语气平平地续了下去。
“让本座来猜猜你精心编纂的理由会是什么?”
“是……”
安重霸眼中,慌乱一闪而逝。
不行!
绝不能让韩澈这么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太清楚了,一旦韩澈将那些话说出来,那些原本即便不是编纂、听上去也还算站得住脚的理由,便会在一瞬之间,彻底变成“编纂”。
而他,本身就是编纂。
到了那时,这些理由便只会显得更加一文不值。
安重霸连忙开口,想抢在韩澈前头,将那些半真半假的话先说出来:“教主——”
只可惜,他这声“教主”才刚刚出口,后头那些早已打好腹稿的辩解尚未说出来,便被韩澈沉声打断。
“本座不喜欢说话被人打断。”
这一句,不高。
甚至没有先前那句“梁军俘虏,你杀得太多了”来得平。
可偏偏,就是那语气之中骤然压下去的一层冷意,叫安重霸整个人都不由一僵。
“这一点——”
“你应该清楚才是。”
清楚。
他当然清楚。
甚至玄冥教里许多人都清楚。
韩澈这种人,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许多时候甚至懒得在小处与人计较;可一旦真计较起来,那便意味着他不是单纯在在意这一件小事,而是要借着这件小事,把你整个人都往死里剖。
安重霸只觉后颈又是一阵发凉。
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顶着这句话,继续把自己准备好的那套理由说下去。
只能压下心中惊悸,低声应道:“是。”
而后,老老实实闭了嘴。
只是他虽闭了嘴,却终究不甘心就这么束手待毙。
垂首掩藏神色之际,眼角余光仍是极隐蔽地微微上抬,想去看韩澈的神情变化。
可这一眼才刚刚抬起,触及那两点猩红血光,安重霸便又像是被烫着了一般,连忙再度垂了垂眼帘。
心中,更慌了。
但慌乱之后,却又生出了一点古怪的定意。
因为直到此刻,他才算真切体会到了韩澈的手段。
不是单纯的狠,也不是一句“神鬼莫测”便能概括的强。
而是那种,你脑子里刚刚打出一点算盘,他便像是已经站在你算盘后头,看着你拨珠一般的可怕。
先前他自觉那套说辞天衣无缝。
可眼下,他却忽地没了十足把握。
也许,那些话不说,未必就是坏事。
至少,不说,韩澈便还没法拿着他亲口说出来的话,再往死里往下压。
这般想着,他只得继续沉默。
而主位之上,韩澈见他终究识相地闭了嘴,竟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上半张脸上的阴霾,也像是随着这一点头,忽地淡去了些许。
下一刻,他指尖落在桌面上。
“嘭。”
一声轻响。
韩澈的声音,也跟着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你的理由,无非就是——”
“梁军此战皆为精锐,而陈仓诸城太小,若是留存太多梁军俘虏,难以兼顾布防之余,对其加以管辖。”
第一条!
安重霸心头一震,眼皮不由轻轻一跳。
而韩澈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当,稍稍一顿,便又继续往下道:
“梁军随时可能借道陈仓入蜀,而梁军俘虏收编时日尚短,底子仍是梁军,一旦战局骤变,极易哗变作乱,反噬我军。”
第二条!
安重霸额角,已隐隐沁出汗来。
韩澈却像是丝毫没看见一般,只继续淡淡道:
“若分押大散关或凤州,路途不短,山道险峻,押送途中最易生变。人少了压不住,人多了又牵扯兵力,得不偿失。”
“再者,俘虏多了,耗粮太甚。如今看着是夺城有功,可后头大战未尽,留谷与陈仓又是新据之地,粮秣、军械、民心、道路,各处都在吃紧。多养数千乃至上万降卒,乃是自找负担。”
“又或者——”
“这些梁军里头,不乏中下层军官、悍卒与老兵油子。你若全留着,留着留着,说不准便在军中悄悄结成一块,平日里不显,关键时刻却能搅出天大的乱子。”
“再往下想一步,留谷、陈仓一带城防尚未彻底稳固,真要分出大量兵力去做看押、甄别、收编之事,本就会拖累你整顿此地军务的进度。”
“更不必说——”
韩澈微微抬眸,猩红血眸在这一刻竟似比方才更亮了一分。
“杀上一批,震一震那些新附之众,叫他们知道你安节帅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也可借此立威。”
“若是再冠冕堂皇些——”
“你甚至还能说,此乃以雷霆之法,杜后患于未然,是在替本座、替我军、替后头整盘局势,提早剪去一截枝杈。”
一条一条。
一句一句。
每说一条,韩澈都会稍稍停顿那么一下。
停顿很短。
却恰恰给了安重霸足够的时间去听,去想,去惊,去悸,去心里边一点一点地发寒。
而也正是在这一停一顿之间,安重霸那些极细微的神色变化,便再难瞒得过人了。
有时,是眉眼轻颤。
那是心惊。
有时,又竟是眼底一亮。
那是因为韩澈点出来的某一条,甚至比他自己先前匆匆打好的腹稿,还要更周全,更漂亮,也更能说得过去。
是的。
某些理由,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想全。
可韩澈却替他想全了。
想到这里,安重霸心里那股“玩不过”的颓然,便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泛了上来。
他可以肯定,韩澈绝不是那种能直接知晓人心所想的妖孽。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韩澈不是知你心,而是比你更会想,更会推,更会顺着局势、人性、地势与利益,往下把所有能讲得通的逻辑,一股脑地捋个七七八八。
这样的压制,未必比“知你心”轻上半点。
因为这意味着,哪怕你心里藏着,嘴上不说,韩澈也一样能把你能想到的东西,都想在你前头。
最后,韩澈目光落在安重霸脸上,幽幽问了一句。
“还有遗漏的吗?”
这一问出口,安重霸额角冷汗顿时更密了一层。
他分明感觉得到,韩澈正在看他。
不,不止是看。
更像是在等。
等他脸上,再多给出一点什么。
安重霸哪里还敢露出半点反应,连忙将眼角余光尽数收回,把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像是恨不能将整张脸都埋进肩颈与甲领之间。
堂中,一时安静得厉害。
这种安静,本该只是寻常的无声。
可偏偏,在此刻,却像是有了重量。
重得压在安重霸肩头,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他能听见外头的风。
能听见远处甲片相撞。
甚至能听见自己额角冷汗顺着脸侧一点一点往下滑,最终停在下颌边缘,欲落未落的那一点细微痒意。
可越是听得清,堂中这份静便越显得诡异。
安重霸被韩澈盯得过于毛骨悚然,终究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末将……”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比方才更干。
只能顿了一顿,继续道:
“末将思虑不周,远不如教主考虑周全。”
这是服软。
也是退让。
更是他眼下唯一还能说得出来,且不至于立刻再往火坑里多踩一脚的话。
可韩澈闻言,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也不算周全。”
这一句,叫安重霸心里又是猛地一跳。
下一刻,便见韩澈唇角轻挑,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还漏了一个。”
“你不知?”
安重霸微微一愣。
这一愣,倒有大半是真的。
因为他此刻脑子里已然乱得很,哪里还想得到,除了那些战场上、军务上、粮秣上、城防上的理由之外,还有什么。
他只能顺着韩澈的话,露出一脸近乎真切的汗颜之色。
“还请教主解惑。”
韩澈看着他,神色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批梁军俘虏,本就是梁军中的精锐。”
“他们若死,自然一了百了。”
“可若活下来——”
“只要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被收编成功,哪怕眼下不见得立刻能显出什么,往后也必然会在军中占下一块地方。”
他语气仍旧不快,甚至平得有些过分。
可安重霸的心,却已随着这第一句,狠狠沉了下去。
韩澈却仍旧在往下说。
“而你手里这支军,如今底子仍是蜀军,是你安重霸一路自兴元府带出来、打到散关、打到陈仓、打到留谷来的兵马。”
“这些兵里,蜀系自然占大头。”
“也正因蜀系占大头,所以你这个节度使,才坐得稳;你发下去的军令,才有人听;你调换上去的亲信,才有人服。”
“可一旦收编的梁军俘虏多了,且这些人又偏偏都是梁军中的老卒、精锐、军头、悍勇之人——”
韩澈微微顿了一下。
而就是这一下,却让安重霸心底最后那点侥幸,开始一点一点崩裂。
“将来梁国败亡,残梁势力四散,若本座顺势收拢这些残梁,最自然的做法是什么?”
韩澈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问。
安重霸没敢答。
也不敢想答。
可答案,却又明明白白地摆在他脑子里。
而韩澈,根本也不需要他来答。
“最自然的做法,自然是让已经被收编、已经打散、已经在军中站稳脚跟的梁军俘虏,去吸纳、去裹挟、去主导后头新归附的残梁。”
“到了那时,军中梁系势力,便会迅速膨胀。”
“膨胀到什么程度?”
“至少,不会再甘心给蜀系让路。”
“也不会甘心,让你安重霸,继续以如今这种‘本座麾下唯一统军之人’的姿态,独掌大局。”
安重霸双手,已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甲叶之下,指节甚至有些隐隐发白。
而韩澈那平静得几近残忍的声音,却仍旧不曾停。
“军中两系势力一旦此消彼长,冲突便是必然。”
“到那时,为了避免蜀系与梁系在军中日渐失衡、互相掣肘,分军,也将是必然之事。”
“你如今这份‘独掌一军’的权力,到了那时,便不再是独掌。”
“而只是‘其中之一’。”
“普通领军之人?”
韩澈嘴角轻轻一勾,似笑非笑地道:
“那都算好的。”
“若是后头归附的梁将之中,当真出了统军之能强过你,或是更适合整合残梁势力之人——”
“压你一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话至此处,已然像是一把刀,一寸一寸,将安重霸心底那点从未与任何人明说过、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敢彻底承认的真实念头,缓缓剖开。
不是“你有不臣之心”。
也不是“你在谋逆”。
而是更可怕的——
韩澈压根儿不靠你做下的那些表面举动,去判定你是什么。
他直接越过了行为,越过了借口,越过了你自己精心编出来遮掩本意的一切说辞,径直走到你心底最深处,把那最真实、最丑陋、也最不敢见人的那一点,原原本本地捡了出来。
“可若是没有这批梁军俘虏——”
韩澈的声音,轻轻落了下来。
“那就不同了。”
“没有这一批被提前收编、提前扎根、提前在军中梁系里占住位置的梁军俘虏,你安重霸便依旧能在后头收拢残梁势力之时,占据主导地位。”
“即便分军是必然之势——”
“你也会是那个优势最大的人。”
“我说得——”
韩澈微微俯身,看着安重霸,眼底两点猩红血色像是终于彻底沉进了人骨缝里。
“对吗?”
话音落下。
安重霸只觉耳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直接在脑子里炸开。
而后,双腿骤然一软。
“噗通!”
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已是重重跪在了地上,惶恐伏首。
这一跪,和先前不一样。
先前那几次跪,是形势所逼,是试探之后的服软,是知道自己走错了棋、说错了话,便只能借姿态往回找补。
可这一次——
是真正被韩澈一句一句,将整个人里里外外都剥得干干净净之后,生出来的那种失重般的恐惧。
安重霸忽然觉得,自己该收回先前心里那个判断。
谁说韩澈不是那种能知他人心中所想的妖孽?
韩澈分明就是。
甚至,比那种一眼看穿人心的妖术,还更可怕。
因为妖术或许还能叫人自我安慰一句“这是异术,是旁门左道,是非人手段”。
可韩澈不是,他只是想到了。
只是凭着他看到的局势,看到的人性,看到的利益与未来,便将安重霸心里最深、最隐、最不敢宣之于口的东西,如同猫戏老鼠一般,分毫不差地点了出来。
这比单纯通过安重霸的行为,来给他扣一个“谋逆”“不臣”的帽子,要可怕太多。
因为那样,安重霸至少还能觉得,自己只是做得不够干净,被抓住了尾巴。
可现在,他却只觉得自己在韩澈面前,整个人里里外外都是光着的。
没有秘密。
没有遮掩。
连心思,都无所遁形。
这让他根本生不起哪怕一丝一毫反抗的勇气来。
他不是没想过,更坏的后果。
譬如韩澈将这些行为,一概视作谋逆。
譬如韩澈当场翻脸,以不臣之罪治他。
甚至,他方才心里边还隐隐抱过一点荒唐的希望——
若韩澈只是按“谋逆”来论,而偏偏又没有第一时间杀他,那至少说明,对方还有所顾忌,自己便还有一线转圜之机。
可现在看来,那想法简直可笑。
韩澈不是“不知道”。
也不是“不杀”。
而是根本没有把他这种心思,放到需要“治罪”“问斩”的高度去看。
因为在韩澈眼里,这根本不值得。
一条不敢咬人的狗。
一条纵然心里想过龇牙、想过多护住几块骨头、想过在将来再往前拱一步,可如今却连尾巴都不敢真正翘起来的狗。
这样一条狗,有什么好杀的?
想着想着,安重霸心里那一点死灰般的绝望,竟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屈辱来。
可这屈辱,也只是一闪而逝。
因为很快,便又被更浓的惶恐给彻底压了回去。
“不敢回答?”
韩澈淡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