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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关上,风很大。
那风自河面、山谷与荒原间一层层卷上来,先裹着黄土、草屑与尚未散尽的烟气,再扑上关墙、女墙、箭垛与城楼屋脊,将一面面插在高处的晋军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旗面边缘,还有方才血战时溅上去的深褐色血痕,风一抖,便像是有人隔着高天,一下又一下地将一块未曾洗净的旧戏袍抖开来。
而虎牢关,也仍旧浸在那场大战的余响里。
不是已经结束了,便真就安静下来了。
恰恰相反——
真正打完一场硬仗之后,战场上的声音,往往比两军正面厮杀时更显得杂,也更叫人心里发沉。
城下壕沟里,有人还没死透。
那些本被箭雨、滚石、火油与刀枪生生压进泥里的梁军兵卒,有的半边身子都陷在尸堆底下,嘴里只剩下一点极细极哑的呻吟。
有的肩头、胸口仍插着折断的箭杆,手指抽搐着抓着地面,指甲缝里尽是发黑的泥与血。
还有些晋军伤卒,被同袍拖到一旁时,腿骨、臂骨已经断得不成样子,却仍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在脸上那层汗与血混在一处的污迹里,勉强露出一点活人才有的颜色来。
······
更远些的坡地与关门内外,则已开始清理尸体与兵械。
有辅兵推着独轮车,自一具具尸体旁穿来穿去,将还能用的箭镞、弩机、刀枪与甲叶一一收拢。
有老兵蹲在破损的云梯旁,拿刀剜开死者掌心,将那些到死都没松开的兵器重新掰下来。
也有人站在一片血肉模糊的地方,弯腰翻捡着,试图从已经辨不清面目的同袍身上,翻出腰牌、护身符或者最后一点能拿回营中交差的遗物。
空气里乱七八糟全是味道,尤以血腥气最重。
新鲜的,热腾腾的,仍带着一点铁锈似的甜。
半干的,则更沉、更涩,与泥土、灰尘和火烧过木头后的焦味混在一处,熏得人嗓子发紧。
除此之外,还有油脂灼过甲革后的腥臭味、战马受惊流汗后的膻气、伤口腐烂前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脏气,以及数千人大战之后,整个关城内外共同蒸出来的一层极难形容的、近乎令人作呕的热闷。
天上盘旋着几只尚未来得及真正落下来的秃鹫。
它们胆子大得很,沿着城墙与壕沟上方来回掠,时而“呱”地叫上一声,声音极哑,像是被这片战场的血气都烫坏了喉咙。
若不是城下仍有士卒提枪驱赶,只怕它们早已忍不住扑下来,在那些尚未搬走的尸堆里啄开几处软烂地方,先饱餐上一顿。
而在这一切混乱、血腥、狼藉与大战方歇后的余勇未消之上——
虎牢关头,最高处。
有一人立于风中。
银枪在手。
戏面在掌。
浑身浴血。
那血,并非只是刀尖或袖口溅上去一点,而是真真正正自甲叶、护肩、袍摆、靴边一路沾到手背、腕骨与脸侧的血。
新鲜些的,仍是暗红,顺着银枪枪身缓缓往下淌。
早些时候便已干透的,则结成了薄薄一层,粘在战袍边角与甲缝之间,将那本该华贵、耀眼、甚至过于张扬的一身装束,硬生生压出了几分叫人不敢逼视的煞气。
他左手持枪,枪身修长,银光虽未全然被血掩去,却也已因这一路杀伐染得不再那么明亮,反而透出一种被血磨过之后的冷硬。
枪尖斜斜指地,偶有血珠沿着锋刃坠下,落在城头石砖上,轻轻炸开一朵极小的暗色。
他右手则托着一张鎏金戏面,那面具极华丽,金粉为底,边缘勾着红黑相间的烈火卷云,眼洞细长,眉峰高挑,唇角天生带笑。
只是此刻,那笑眼与唇边同样被血痕溅过,几点暗褐落在金面之上,竟将这一张本该属于梨园、属于欢歌、属于盛筵的戏面,平白染上了一层说不出的妖邪与杀气。
而面具之后那张脸——
正是李存勖。
没有任何的动作与言语,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俯瞰关下,目光先落在那些打扫战场的晋军将士身上。
这些人,有的还是他自河东带出来的旧部,有的则是一路攻城掠地时逐步并入麾下的新众。
有沙陀骑这等老得不能再老的亲兵,也有近年才真正见过几场大仗、尚未彻底磨平一身新血的新兵,更有才收服不久的银枪效节军。
此刻,他们都还带着大战方歇后的那股“活着”的气。
有人拄着刀站在尸堆边喘,有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叫人把滚石和拒马重新拖开。
有人索性坐在血泥里,仰头往嘴里灌水,水顺着喉咙与下巴流进甲领,冲开一小道一小道被血糊住的痕迹。
还有人在清点人数,在辨认军牌,在收拢营中还活着却已失散的弟兄。
那是胜后的乱,也是胜后的散。
可李存勖看着,眼里却并无半分嫌杂嫌脏的意思。
因为在他看来,这种乱、这种散,恰恰是军气尚在、血性尚热、杀完还站得起来、还能继续提刀往前走的证明。
他这一路北起河东,南压黄河,破滑州,夺酸枣,逼汴州,入虎牢,打到如今这一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温吞吞的军容整齐,而是这一股压着命往前冲、一口气未泄之前谁都敢砍的悍勇。
他目光自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不快,却也不慢。
像是在看,又像是不仅仅在看。
更像是在点——
点这一战之后,自己手里这支军,还剩多少气,还能压出多少势,还能不能在歇息一日之后,继续一路扑向洛阳,将那座东都也给生生啃下来。
风吹过来,将他袍摆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护腿上尚未擦尽的斑驳血污。
也将他鬓边几缕微乱的发丝吹得略略偏开,露出那双原本便极亮、此刻更因大战过后而显得有些灼人的眼。
而后,他才缓缓抬眼,望向了远处。
虎牢关之内,群山起伏。
一重一重的山脊自视线尽头蜿蜒而出,像大地层层隆起的筋骨。
其间有灰雾、有残烟,也有被日头斜照着的、尚未彻底散开的尘。
若是寻常时候,站在这城头之上,最多也只能看见那些山与云,看见那条被无数辎重与战马踏得泥尘翻卷的古道,看见原野、坡地、河谷与隐在更远处的一点一点人间烟火。
可偏偏,这一刻——
李存勖却觉得,洛阳就在眼前。
明明隔着重峦叠嶂,明明隔着邙山、城寨、军垒与无数条还需用兵卒尸骨去填、用战马蹄铁去踏的路。
可那座天下人都盯着的东都,此刻在他眼里,却已像是透过那一层层山影、云影与血战方歇后的尘雾,隐隐露出了一点轮廓。
仿佛,触手可碰!
而这种“近”,并不只是地理上的近,更是一种势上的近。
一路行来,梁国丢盔卸甲,汴州转瞬即破,虎牢雄关方才又被他在一场硬仗里生生啃了下来。
河阳三城一旦被郭崇韬那边彻底控稳,洛阳便将不再只是洛阳,而是梁国最后的根,只待再狠狠挖上一锄头,梁国这一棵大树顷刻之间便会彻底崩塌。
念及此处,李存勖唇角不由微微勾起。
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刚刚显出来,便又被脸侧尚未擦净的血痕与眼底那层尚未散尽的战后冷意给压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那点笑意,仍旧像是自心底最深处一点点往上浮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志在必得。
虎牢已下,那么洛阳之后——
他指尖微微一动,银枪下意识便在掌中轻轻一旋。
那一旋极细,带得枪尖在风里划出一道淡而冷的弧线。
风似乎更大了些,将关下那一片尚未彻底平下去的沙尘与血气,一丝一缕往城头卷。
也将他心底那一点越来越亮、越来越锋利的念头,往更远处吹了过去。
而也就在此时——
一道极轻的破风声,自他身后不远处,无声而至。
很轻,轻得若不是此刻城头风大,旗响,甲叶碰撞,下头士卒来回奔走与车轮碾石声杂在一处,几乎会被人忽略过去。
可也正因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杂得很,那一点逆着风、逆着杂声而来的轻微落地,反倒在某些耳力极敏、心神又始终未曾真正从杀场中抽离出来的人耳中,显得分外清楚。
李存勖眼尾微微一动,人未回身,只肩侧那一点极细微的弧度,像是无意中轻轻偏了一下,余光便已自背后掠去。
而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十三妹——”
“你不在父王身边候着,怎的有闲情来我这边了?”
声音不高,甚至仍带着大战刚歇之后那种懒洋洋的散漫与未尽的兴致。
可偏偏,这种散漫里,却又明明白白地透出一种“我早便知道你来了”的笃定。
来人正是李存忍,她自城楼一角的阴影中现身,身法轻得像是一片贴着墙根滑出来的薄影。
白衣褐肩,领口处鸦羽耸立,腰线收紧,袖口窄而不累,整个人站在风里,不见半分多余摆动,倒像是一截收在鞘中的短刀,虽静,却总叫人觉得那刀刃其实一直在。
她上前一步,抬手抱拳:“义父命小妹前来助二哥一臂之力。”
语气平平,不热,不冷,也不刻意带什么打圆场的柔意。
可李存勖闻言,嘴角却是不由轻轻一抽:“助我一臂之力?”
他依旧没有立刻转身,只将手中那张鎏金戏面微微一转,语气里倒先浮起了几分说不清真假的笑。
“看来——”
“父王虽不支持我伐梁,却对我伐梁之事,颇为关注。”
李存忍眼睫微垂,她当然听得出,这话里有刺。
而且,那刺不止一根。
有上次太原之行无功而返的刺。
有明明伐梁之机在即,却仍被一句句“思虑周全”、“谨慎行事”、“不可贪功冒进”压下来的刺。
也有更深处一些,她知道,却不好点破的父子相异之刺。
李存忍心里明白得很,也知若换了旁人来回这句话,只会越说越僵。
于是,她只能替李克用缓缓补上一句:“二哥乃义父亲子,义父自是关心二哥的,且并非义父不支持伐梁——”
她顿了顿,才又继续道:“实乃伐梁之事,可缓不可急。”
可缓不可急!
这五个字,落在城头风里,像一根早已埋在李存勖心里的细刺,又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风从他耳畔掠过,那风里夹着血气、土气与未散的草灰,本该带来一点大战之后的痛快。
可偏偏,在这五个字落下的一瞬,他眼底原本还因夺关而亮得逼人的光,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压,缓缓黯了那么一瞬。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忽地便想起了太原。
想起了那一趟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颇为窝火的太原之行。
想起了父王高坐上首时那副明明什么都看得懂、偏偏就是不肯真正把手里的东西放出来的样子。
想起了自己几番试探、几番开口,要兵也罢,要通文馆也罢,得到的却总归只是那一句句似有道理、实则叫人愈发发闷的回绝。
那时候,他心里其实便已很不痛快了。
只不过,彼时他还能勉强告诉自己——父王毕竟坐镇太原,须顾大局,须看北境,须防诸镇,手里东西不能轻易动。
可这一路打到如今,虎牢关都已在脚下,父王那边传来的,却还是“可缓不可急”。
缓什么?
急什么?
难道真要等到这口一鼓作气打出来的势自己凉下去,等到梁国喘过气来,等到诸方又重新缠作一团,再来谈什么“大局”与“时机”么?
念及此处,他心里那一点本还只是淡淡的不快,竟不由又翻出另一句话来。
是韩澈在信里,对杨师厚下的那句评语。
——乱世匹夫。
这四个字,先前想起时,他只觉狠,也觉准。
可此刻,不知怎的,这四个字竟忽地顺着“可缓不可急”五个字,一并从心底翻涌了上来,连带着太原那一场父子之间沉沉压着、谁也没真正说破,却分明处处不合的旧景,也跟着一并浮现。
父王……
莫非,也要沦为那般好乱不定、宁可天下反复,也不肯在真正该定的时候,狠狠干下去的乱世匹夫?
一念至此,连李存勖自己心里都不由一沉。
因为这念头,实在太重,也太冷。
更因为,他其实不愿如此想。
父王不是庸人,更不是不知局势为何物的人。
恰恰相反,李克用看乱世,往往比许多自诩聪明的人还看得更冷、更透。
可若不是看不清,那又是为何?
为何明明中原大势已动,自己也一路压到了今日,却偏偏还是不肯让自己狠狠干到底?
这一个答案,他心里不是没有隐约想过。
只是那想法太模糊,也太像是一层绕不过去的雾,叫他每每想要往里多看一步时,便又被父子之间那点终究割不断的情分与旧念给挡了回来。
于是,那一点黯色,只在眼底极快地掠了一瞬。
下一刻,便又被另一种更锋利、更灼人的亮,硬生生顶了上来。
他望着远方。
山,仍是那几重山。
云,仍是那片云。
可他的眼神,却已不再只是大战之后单纯的兴致未尽,而是多出了一种近乎决绝的明亮。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这道理,他自小便懂。
只是往日懂归懂,真正要将这句用到自己与父王之间时,终究还是另一回事。
可事到如今,若真还听那一句“可缓不可急”,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自己这一身血,也对不起眼前这座刚被他用命啃下来的虎牢关。
念及此处,他终于缓缓收回目光。
而后,转过身来,看向李存忍。
唇边那一点极淡的笑,竟也随着这一转身,显得愈发锋利了几分。
“恐怕——”
“要让父王失望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在李存忍脸上略停了停,又像是随口般补上一句:“也让十三妹白跑一趟了。”
李存忍眼底神色微微一滞,她自然知道,二哥大概率是不会听的。
可知道归知道,当这句“不受”当真落下来时,心里仍旧还是会有一点说不出的沉。
不是为自己,也不仅是为义父。
而是因为,她比旁人更知道,二哥与义父之间,真正难的,从来就不是这一句两句军令听不听的问题,而是——他们两个人看天下、看时机、看自己要走哪条路的眼睛,本就不一样。
这些年她跟随在义父身边,自是已看出来了。
二哥就像是站在堂下,锋芒太盛,心气也太直,像一把宁肯崩口也不肯入鞘的刀。
而义父则是坐在上首,言语不多,神色沉得像石,却偏偏每一句都像是压着千斤重。
她很清楚,若是二哥羽翼丰满,而义父尚未“卸下担子”,这一对父子,怕是很难真正走成一个样子。
只是,这沉也只是一瞬。
很快,便又被她压了回去。
因为她本就不是来同李存勖争气,更不是来城头上分什么谁对谁错的。
她甚至从一开始,便不曾真以为自己一句传话,便能叫李存勖在虎牢关前按下灭梁之势。
于是她只略略抬眼,看了李存勖片刻,而后平静地道:“二哥认定的事情,连义父的话都不听,小妹倒也不必自取其辱。”
李存勖闻言,反倒微微一怔。
旋即,那张本还压着些冷意与隐怒的脸上,倒真浮起了几分意外:“十三妹不阻我?”
“方才已说了,义父命小妹前来,是来助二哥一臂之力的。”
李存忍语气平平,并没有多少波澜。
李存勖听到这里,嘴角再次轻轻抽了一下:“父王若真有此意,该遣一支大军前来,而非十三妹。”
这话仍旧是带刺的,李存忍这一次却没有像先前那般只是平静承受,而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义父已自北境,抽调五千精骑,一万步卒,另有攻城器械若干南下。”
这话落下,城头风声都像是顿了一瞬。
李存勖眼底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一凝。
下一刻,那一丝戏谑便当场碎了:“你说什么?”
“北境五千精骑,一万步卒,携攻城器械若干,已南下而来。”
李存忍看着他,重复了刚才那句话,紧跟着补充道:“原本,是来助二哥攻汴州的,只是二哥这一路,打得太快,他们几乎一直在后头追着跑,直到虎牢关这里,二哥你被拖上了一些时日,方才真正追上。”
李存勖站在原地,竟是难得愣了片刻。
那一瞬间,他眼底神色竟复杂得有些不像他。
有错愕,有狐疑,也有一点极轻极轻、连他自己都未必肯彻底承认的、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个方向轻轻接住了一角的微妙感觉。
父王竟真派兵了?
而且,是五千精骑,一万步卒。
这不是一支拿来敷衍他的样子军,这是真兵,真精锐,真器械。
也就是说,至少在行军这件事上,父王并不是嘴上说一句“可缓不可急”,便真的双手一收,任他在中原自生自灭。
念及此处,李存勖神色一时竟微妙得很。
片刻之后,方才缓缓问出一句:“当真?”
李存忍垂首:“不敢欺瞒二哥。”
说到这里,她像是终于说到了真正要说的地方一般,略略一顿,而后才补上后半句:“只不过……”
李存勖眼中那点方才才亮起的光,微不可察地又收了一收。
“讲。”
李存忍抬眸,看着他,平静道:“义父需要二哥将墨影斥候交给小妹。”
墨影斥候。
四个字一落,城头原本那点因“北境援军”而略略缓开的气氛,竟又一下子绷了回去。
李存勖唇边那点刚刚泛起、尚未来得及真正落稳的笑,也在这一刻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没立刻开口,只那双眼,静静看着李存忍。
而李存忍,则在这一片沉默之中,将话继续往下说完:“义父以为,墨影斥候前身,毕竟出自玄冥教恒山分舵,玄冥教如今虽已脱离梁国,可终归是······外人。”
“物尽其用,是好事。可也该有自己人看着。”
说得很平,甚至平得有些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话。
可偏偏,就是这般平静里,才越发显出某种不容置疑的“图穷匕见”来。
“呵呵!”
李存勖听完,却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若十三妹带着通文馆圣主令前来,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这话一落,李存忍也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很清楚,这根本不是考虑与否的问题。
而是——
不给通文馆圣主令,便别想碰墨影斥候。
可她仍只能照着早已想好的那套说法,继续往下道:“义父如今亲掌通文馆,正在追缴叛徒李嗣源,故而暂时无法交给二哥。”
“但二哥乃义父唯一亲子,将来通文馆,自然还是要交到二哥手里的。”
李存勖听到这里,却只是笑。
不是大笑,而是那种极轻、极冷,叫人心里发沉的笑。
“那十三妹,现在便可以走了。”
他说着,缓缓将手中银枪往地上一顿:“连同那五千精骑、一万步卒,也一并带走,若粮草不足,我可以补上。”
韩澈当初最开始的要求便是让他照顾玄冥教恒山分舵,韩澈才送了他梦寐以求的银枪效节军,他又岂能做出这等辜负之事?
故而里头那股一点余地都没留的决绝,显得很是清楚。
李存忍眼底神色,终于还是微微动了动。
她自然听得出来,这不是在赌气,更不是在拿乔。
李存勖是真不肯交,而且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愿留。
“二哥——”
她低低唤了一声。
话才出口,便被李存勖径直打断:“十三妹刚才有句话说得不错。”
李存忍微微一怔:“什么话?”
“我认定后的事情······”
李存勖看着她,唇边笑意似有若无,却半分不暖:“连父王的话都不听,十三妹倒也不必自取其辱。”
李存忍:“……”
一时沉默无言,她的确是被自己的话给堵住了。
风掠过她袖口,掀起一道极轻极轻的弧度。
她站在原地,看了李存勖片刻,最终却还是没有再多争一句。
因为她知道,到这一步,多说已无用。
于是良久之后,她只缓缓拱手,平静道:“若这便是二哥的意思,小妹便先回去复命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至于那五千精骑与一万步卒,既已南下,自无遛弯而回的道理,待其到虎牢关下,便劳烦二哥,替小妹暂领了。”
这回,轮到李存勖微微一愣。
因为他原本已打定主意,若十三妹再执意纠缠,他便连这支北境兵也一并拒了。
却不曾想,她竟主动顺着他这头退了一步,甚至不只是一步,而是直接把那一支本就不该折返北境的大军,彻底留在了虎牢。
一时间,便是他,也不由生出几分意外:“你回太原能交得了差?”
“二哥不就是觉得——”
李存忍眼底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浅极浅的无奈:“大军既已南下,断无遛弯而回的道理,方才拒绝得如此干脆的吗?”
“咳咳。”
李存勖闻言,倒是难得轻咳了一声:“倒也不尽然。”
李存忍却已不欲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她再度拱手一礼:“二哥,告辞!”
话音落下,身形已然一闪。
下一瞬,那道本还立在风里的纤细身影,便已如来时一般,极轻极快地消失在城头另一侧的阴影与高墙之后,再没了踪迹。
城头风更烈了些,李存勖站在原地,静了片刻。
而后,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沾着血的笑来。
五千精骑,一万步卒,再加上自己麾下这一支连破雄关、气血正盛的晋军精锐。
虎牢已下,洛阳之后,未尝不可再往前压。
甚至……
想到此处,他眼底那点方才才因为父王之言而生出的沉冷,竟又一点一点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锋利、更灼人的亮。
连岐国,也未尝不可,一并拿下。
毕竟这天下,若真到了该一口气拿的时候,便该狠狠干下去。
缓一缓?
等一等?
看一看?
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