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刘府诀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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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洛阳城中,刘府。

比起城外那片越逼越近、越逼越紧的兵戈与声势,刘府之中反倒安静得出奇。

这种安静,不是无事可做后的闲散,而是一种所有人都知道大祸临头,却偏偏又已无计可施,只能在这种越来越沉的静里,听着自己心跳与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更重的安静。

廊下灯火被风压得微晃。

院中树影则被那灯火一折,投在地上、墙上、门框上,东一块,西一块,碎得像被人打散了的墨。

刘鄩坐在堂中,身前案上摊着数封军报、数道城防调令与几卷尚未来得及彻底摊平的舆图。

军报上,多是坏消息。

不是粮草又少了多少,便是哪一坊里又起了骚动;不是某处城墙守卒叫苦不迭,便是某个官员借口探亲、探病、巡仓,实则暗中为自己找退路。

而真正叫人心里发沉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再没有新消息了。

没有来自凤翔的消息,没有来自陛下的消息,也没有来自伐岐大军的消息。

洛阳城外到凤翔这一条原本该最要紧、也最不能断的线,像是被谁用刀狠狠斩断了一般,断得无声无息,断得干净利落。

刘鄩不是不知道问题所在。

玄冥教。

十有八九,是玄冥教。

那个如今已被韩澈握在手里的玄冥教,既能杀人,自然也能断路;既能做见血封喉的刀,自然也能做套在一条战线上不叫人喘气的绞索。

只是知道归知道,他却没有办法。

眼下洛阳城里,他连守城的人都快不够了,更何谈再派出大批斥候、死士或高手,一路往西去把那条被切断的线重新接起来?

接不上,也赌不起。

他不知道凤翔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形,不知道陛下是已经攻破凤翔,正准备回援;还是仍被岐军与各路牵制,抽不开身;又或者——已经出了更坏的事。

而也正因这份“不知道”,他才不能轻易作出舍弃洛阳,率残部西走凤翔的决断。

洛阳一旦舍弃,而凤翔那边又并未真正得势,那么他这一走,便等于亲手将梁国最后一处仍有分量的根基,拱手让与李存勖。

这责任,他担不起,更不愿担。

想到这里,刘鄩缓缓闭了闭眼。

他已年过花甲,这些年行军、用兵、镇压流民、调度州镇、南征北战,早将他的身形打磨得极硬。

不是那种外露的魁梧,而是一种披衣坐着时看不出多少,一旦真正站起来,便会叫人立刻想到“老将”“宿将”“柱石”这几个字的硬。

只是如今,这块梁国最后的柱石,也终究显出了疲态。

不是筋骨的疲,而是心里的疲。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生,称不上没做过亏心事。

当年自王师范麾下转投朱全忠,便已叫他背过一次“不事二主”的名声。后来为梁效命,南北征伐、用兵机变、诛杀乱党、镇压不服,也都并非件件干净。

可话说回来——

到了今日,梁国到了这个地步,他刘鄩对后梁,已称得上仁至义尽。

杨师厚死后,他几乎是一人挑起梁军大局。

黄河决口也好,酸枣设障也罢,拦截晋军、迟滞推进、替汴州与洛阳争时间这些事,他哪一件没做?

可该败的,终究还是败了。

败,不是败在他一人。

败在国势,败在上头那位皇帝,也败在这些年梁国自身早已烂透、朽透的骨头里。

想到这一步,刘鄩眼底反倒愈发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已看见自己归处的水。

便在此时,堂外忽有人轻声禀道:“大人,公子们到了。”

刘鄩“嗯”了一声。

片刻后,堂门被推开。

先后进来的,是长子刘遂凝,与侄子刘遂清。

二人入堂之后,先朝刘鄩行礼,而后站定,却都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今日的父亲/叔父,比往日更沉。

沉得像一块真正压上了梁国江山、压上了洛阳存亡,也压上了整个刘家生死的铁。

刘鄩看了二人一眼,声音不重,却也不绕:“有话便说。”

这句话一出,刘遂凝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他是刘鄩长子,面容与刘鄩有几分相像,只是少了那份久经沙场与朝堂沉浮后磨出来的冷硬,多了几分文气与被时局逼出来的憔悴。

这几日洛阳城里什么情形,他不是不知道。

粮草紧缺,守军与敌军差距太过悬殊,外援已绝,军心实难安稳。

更何况,李存勖兵至城下之后,城里已有越来越多人暗中给刘家递话,话里话外,无非都绕着一个意思——

降吧。

再不降,就晚了。

想到这里,刘遂凝喉头微微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父亲,孩儿有一言。”

刘鄩看着他,没催,也没拦。

刘遂凝深吸一口气,道:“父亲已为梁尽忠,不如权且屈身,以存宗嗣。昔日在兖州,我们不也事梁了吗?”

堂中灯火轻晃,这句话落下之后,竟显得极响。

响得连站在一旁的刘遂清,脸色都不由得微微一变。

因为这句话,已不是单纯的劝,而几乎等于把刘鄩平生最难直视、也最不愿旁人随意提起的那块旧疤狠狠掀开来了。

昔日在兖州,我们不也事梁了吗?

意思很明白,当年你尚且能改旗易帜,今日为何不能?

刘鄩看着长子,眼神并未立刻发怒,反倒只是极静地看着。

那种静,比怒更叫人心里发紧。

刘遂凝额角不由渗出一点细汗,却仍硬撑着没退,继续道:“父亲,孩儿不是要您失节,只是局势至此,洛阳已孤,陛下又久无消息。若再一味死守——”

他话还未完,刘遂清也随之上前半步,低声道:“叔父,若主帅死节,宗族难存矣。”

比起刘遂凝,这位侄子要年长一些,说话便要更隐些,也更“会说”些。

他不直说降,不直说弃梁,也不直说你当年如何如何。

他只是将那个最现实、也最叫人无法避开的东西,轻轻放到了桌面上。

宗族。

刘家。

若洛阳真的失陷,若刘鄩真以身殉国,那么刘家上下怎么办?

老人怎么办?

妇孺怎么办?

子孙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