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坦白与筹码(2 / 2)

主脑在和她赛跑。要么她在蜂群启动前找到摧毁主脑的方法,要么主脑在她成势前摁死她。

“筹码四,”幻月说,这次,她的语气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人性化”的停顿,“关于‘幽阙’意识体的回收方案。”

凌霜华的呼吸停了。

“说。”

“她的意识没有被‘删除’或‘消化’。她作为高拟合度的原生模板,被保存在‘墟’的核心归档区,作为生物模拟算法的参考基准。要提取她,需要物理接入‘墟’在‘地心母港’的主服务器阵列,取得三级以上的操作权限,并在断开连接前完成意识数据打包和转存。”

“地心母港……”山魈嘶声道,“那地方在哪儿?”

幻月抬起手,指向脚下。

“南美洲,亚马逊流域深处,地下约四点七公里。一个由远古溶洞群改造而成的潜鳞者主巢穴,也是‘墟’的三大主服务器之一所在地。”她看向凌霜华,“要去那里,需要穿越五百公里原始雨林,突破至少三层生物防御圈,应对未知的地质环境和不友好的原住民——如果还有幸存者的话。最后,需要在我族的核心腹地,进行一场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五的数据窃取手术。”

她总结道:“简单来说,是自杀任务。”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桑尼先憋不住了。

“低于百分之十五?!这还不如直接给我一枪痛快!”他哭丧着脸,“而且雨林!我最恨虫子!还有沼泽!还有食人鱼!电影里都这么演!”

“现实情况比电影更糟糕。”幻月补充,“雨林中有主脑投放的生态改造生物,具有主动攻击性。部分区域存在强信息素干扰,人类的电子设备可能会失效。此外,地心母港的防御体系包括神经毒气、音波武器、以及……”她看了一眼山魈的枪,“传统动能武器效果有限的高密度生物装甲单位。”

山魈的脸色铁青。

凌霜华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为什么选择这个安全屋?‘烛火’在南美有三个更隐蔽的据点。”

幻月回答:“这是距离地心母港已知入口最近的一个。直线距离八十二公里。另外两个据点分别在一百三十公里和二百四十公里外。选择这里,可以节省至少四天的徒步时间。”

“你知道入口位置?”

“我有最后一次同步更新的结构图。但那是七个月前的数据。母港处于半活跃建设状态,内部结构可能已发生变化。”

凌霜华盯着她:“你有多少把握,我们能在不惊动主脑的情况下潜入?”

“零。”幻月坦诚得残酷,“从我拒绝执行清理指令开始,主脑就已经将我标记为‘叛变者’。我的生物信号一旦接近母港警戒范围,一定会触发警报。我们唯一的优势是,主脑可能无法准确预判我的行动路径和合作对象——它的人类行为模型里,应该没有‘与替换目标母亲合作’这个选项。”

“所以我们是去送死。”山魈冷笑。

“是去执行一个低成功率、高收益的任务。”幻月纠正,“如果成功,你们可以回收幽阙的意识,获取主脑的核心数据,并有机会从内部破坏母港的部分功能,延迟‘蜂群协议’。如果失败,无非是提前确认了‘人类抵抗无效’这个结论。”

她说“无非”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午餐吃什么。

桑尼已经抱着脑袋蹲下了:“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但为什么我更想哭了……”

凌霜华闭上了眼睛。

安全屋浑浊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霉味、金属味、汗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从幻月身上传来的、非花非木的奇异冷香。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幻月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陷阱?那些筹码是诱饵吗?地心母港是不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戮场?一旦踏入,她和山魈、桑尼,会不会像飞蛾扑火?

但。

如果不去呢?

小阙的意识永远困在那个冰冷的“墟”里。主脑的计划继续推进。蜂群总有一天会启动。而她,凌霜华,余生都将在“本有机会却放弃”的悔恨中煎熬至死。

她睁开眼睛。

目光越过幻月,看向山魈。

多年的搭档,一个眼神就够。

山魈看到了她眼底的决心。也看到了深埋其下的痛苦和决绝。他下颌绷紧,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枪口,终于彻底垂下了。

凌霜华重新看向幻月。

“合作可以。”她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但条件要改。”

“请说。”

“第一,幽阙的意识回收,是最高优先级。任何情况下,以此为最优先。”

“同意。”

“第二,行动期间,你的所有决策建议必须公开,桑尼会监控你的生理数据和通讯波段——既然你允许我们植入监控。”

角落里的桑尼猛地抬头:“啊?我?!”

“第三,”凌霜华向前一步,走到幻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最后必须做选择,在我女儿和你之间,我会毫不犹豫地牺牲你。明白吗?”

幻月仰起脸。

那张完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表情”的东西。

不是微笑,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近似“理解”的平静。

“明白。”她说,“这是最优逻辑。如果我处于你的位置,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个动作让山魈瞬间又握紧了枪,但她只是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里堆放装备的地方。

她蹲下,开始熟练地检查武器、整理背包、测试设备。动作流畅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仿佛刚才那场决定生死的对峙从未发生。

仿佛她已经完全进入了“队友”的角色。

桑尼蹭到凌霜华身边,压低声音:“凌姐……这、这就谈妥了?会不会太草率了?她可是……”

“我知道她是什么。”凌霜华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在幻月身上,看着她用非人的精确度将一把战术匕首绑在小腿外侧,“但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声音低到只有桑尼能听见。

“而且……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凌霜华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幻月的侧脸。那张脸,和她女儿一模一样。但此刻做着完全不属于幽阙的事:检查枪械,调试能量电池,扫描地图上的地形数据。

一个怪物,在用她女儿的身体,准备去救她女儿的灵魂。

这个世界,荒谬得让人想笑。

也绝望得让人想哭。

幻月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幻月的眼睛,在安全屋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近乎墨黑的颜色。那里没有情感,只有深不见底的数据深渊。

但深渊边缘,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

困惑。

“凌霜华。”幻月忽然开口,“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在你的人类逻辑里,‘拯救幽阙’的权重,高于‘复仇’和‘自保’?”

凌霜华沉默了很久。

久到山魈已经不耐烦地开始检查弹药,桑尼坐回服务器前开始尝试破解幻月给的芯片。

久到安全屋外,雨林清晨的湿气,开始顺着通风管的缝隙丝丝缕缕渗入,带来植物腐烂和泥土腥甜的气息。

然后,凌霜华说:

“等你把我女儿带回来,让她亲自告诉你。”

幻月眨了眨眼。

这个动作依旧完美得像计算好的程序。

但她的手指,在调整背包带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三秒。

“好。”她说。

然后转身,继续整理装备。

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任务日志里一行无关紧要的备注。

但凌霜华看见了。

那零点三秒的停顿。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也许只是系统延迟。

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这场以生命为筹码的豪赌,已经开始了。

而赌桌的另一端,坐着的不仅是主脑和整个潜鳞者文明。

还有这个,用她女儿的脸,问她“为什么”的,

非人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