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洞窟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十二个人——六个外来者,六个刚刚摆脱项圈控制的原住民——围坐在圣树雕像周围。雕像手中那些发光的晶体提供着仅有的照明,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塔卡和其他原住民正在狼吞虎咽地分食着凌霜华他们带来的压缩口粮。这些高能量食物对长期营养不良的他们来说无异于珍馐,但没人抢,只是沉默地传递,每人只取一小块,细嚼慢咽。
桑尼看着这场景,小声嘟囔:“我觉得我们像在搞非法宗教聚会……缺个神父。”
“安静。”山魈擦拭着他的散弹枪,“享受最后的安全时刻。”
确实安全。洞窟外的追兵似乎忌惮圣地的场能,没有贸然闯入。但从塔卡口中得知,他们也没离开,而是在真菌森林外围建立了封锁线,等待援军。
“猎杀者……怕圣树的光。”塔卡吃完食物,用生涩的通用语解释,“但他们会等……等‘更厉害的’来。”
“更厉害的是什么?”凌霜华问。
塔卡眼中闪过恐惧:“‘无脸者’。他们……没有脸,全身是亮的。靠近他们……会做噩梦。”
幻月立刻调出数据:“应该是主脑的直属意识投射单位,代号‘梦魇’。能释放高强度精神干扰,直接攻击目标的中枢神经系统。对装备有防御,但对生物体效果极强。”
“我们有多少时间?”凌霜华问。
幻月闭上眼睛,银色瞳孔微微发光——她在接入圣地的微弱能量场,尝试扫描外部情况。几秒后,她睁开眼:“外围封锁兵力正在增加。根据能量波动特征判断,‘梦魇’单位预计在两小时内抵达。届时圣地场能可能被压制。”
“两小时。”凌霜华重复这个数字,“从这里到高塔需要多久?”
“正常行进,四十分钟。”幻月调出脑内的结构图,“但我们需要避开至少三个主要巡逻区和两个自动防御节点。加上潜入高塔、制服维罗妮卡·斯通、获取权限的时间……保守估计需要一小时四十分钟。”
“那几乎没时间差。”山魈皱眉。
“而且还没算上拿到权限后去生物样本库、取回心石、再返回这里的时间。”桑尼补充,“除非我们能瞬移。”
洞窟内陷入沉默。只有圣树雕像手中晶体发出的、轻柔的能量嗡鸣声。
艾琳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也许……不需要所有人都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个从同伴死亡后就一直沉默的女人,此刻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决绝。
“我是累赘。”她平静地说,“我没有战斗技能,也不懂技术。带着我,只会拖慢速度。”
“但也不能把你留在这里。”凌霜华说,“外面都是敌人。”
“我可以留下。”艾琳娜看向塔卡和其他原住民,“和他们一起。如果……如果你们回不来,至少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有人能把真相带出去。”
塔卡用力点头:“我们……保护她。圣树……也会保护。”
幻月快速计算:“留下艾琳娜和原住民,我们的行进速度可以提升约18%。而且如果我们需要远程支援——比如桑尼黑入某个系统——艾琳娜可以协助操作简单的通讯设备。”
凌霜华看着艾琳娜。这个女人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有了某种清晰的目的。她不是在逃避,而是在寻找自己能发挥作用的方式。
“……好吧。”凌霜华最终同意,“艾琳娜留下,负责监控我们的通讯频道。如果我们失联超过三小时,或者收到特定求救信号,就带着原住民离开这里,尝试从其他出口返回地表,把这里的一切告诉外界。”
“明白。”艾琳娜点头。
“但问题还没解决。”桑尼指向幻月之前展示的结构图,“就算我们速度提升18%,时间依然不够完成‘高塔-样本库-返回’这个循环。”
幻月盯着结构图,银色瞳孔快速闪烁。她在进行某种复杂的多线程计算。
突然,她抬起头。
“有一个办法。”她说,“但需要分头行动。”
“分头?”凌霜华皱眉。
幻月在空气中投射出母港的立体结构图——这是她通过扫描和里希特博士数据重建的模型。她指向两个关键点。
“高塔,T-7,维罗妮卡·斯通的工作站,这里有我们需要的生物样本库权限。”她的手指移向另一个区域,“‘墟’的主服务器,‘深渊之眼’,位于母港核心区。我们的终极目标。”
她又指向第三个点——一个巨大的、脉动的结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连接着无数管道。
“‘方舟’的主引擎,代号‘地心熔炉’。目前完成度73%,是整艘星舰的动力核心。如果它被破坏,母港会陷入至少三小时的全面混乱——所有非必要能源都会被调往抢修,防御力量会重新部署,监控系统会过载。”
山魈立刻明白了:“声东击西。”
“准确说是‘双线牵制’。”幻月说,“一队人去高塔获取权限,然后前往样本库取回心石。另一队人前往引擎区,制造一场‘恰到好处’的破坏——不能太小,否则引不起重视;不能太大,否则可能触发母港自毁程序。破坏发生后,趁混乱,两队汇合,前往服务器核心。”
她看向众人:“这样,我们不需要在取回心石后再花时间返回圣地激活圣树。可以直接带着心石前往服务器区。而且引擎破坏造成的混乱,会极大降低我们潜入服务器的难度。”
“听起来不错。”桑尼说,“但‘恰到好处’的破坏……这个度怎么把握?我又不是爆破专家。”
“我是。”山魈简单地说,“给我足够的炸药和五分钟,我能让那个引擎瘫痪而不爆炸。”
“炸药我们有。”幻月从背包里取出几个金属方块——那是她在之前的安全屋里用剩余化学品组装的,“但需要精确安装。引擎结构复杂,炸错位置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那就需要有人分析引擎结构。”凌霜华说,“找出最脆弱的节点。”
所有人都看向桑尼。
桑尼缩了缩脖子:“……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是我们中唯一能在三分钟内黑入一个陌生系统、下载结构图并找出薄弱点的人。”幻月平静地说,“根据你在安全屋的表现,成功率约81%。”
“剩下19%呢?”
“我们被炸上天。”
桑尼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
凌霜华做出决定:“那就分两队。山魈和桑尼去引擎区。幻月和我去高塔和样本库。艾琳娜留在这里作为联络中心和后备。”
“等等。”山魈突然说,“桑尼跟我去引擎区没问题,但凌霜华,你和幻月两个人去高塔?那里是母港的神经中枢之一,守卫密度肯定比引擎区更高。你们两个能行?”
“我们有一个优势。”幻月说,“我的外观。”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那张和幽阙一模一样、完美无瑕的脸。
“维罗妮卡·斯通认识这张脸。”幻月继续说,“一年前,我和她谈判过代言合同。她对‘幽阙’有非常浓厚的兴趣——不是商业上的,是……研究上的。她多次提出希望进行‘深度合作’,包括身体检查和组织采样,都被我以合约限制为由拒绝了。”
“她想研究你?”凌霜华问。
“她想研究‘完美的仿生体’。”幻月点头,“在她的认知里,我依然是那个被完美制造、完全服从的‘幽阙’。如果她看到我出现在高塔,第一反应不会是攻击,而是……好奇。她会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谁派我来的,我是否有新的指令。这会给我们接近她的机会。”
“但也很危险。”凌霜华说,“如果她发现你已经叛变——”
“那我们就必须在她发出警报前制服她。”幻月的声音很冷静,“我计算过,从她产生怀疑到实际采取行动,平均反应时间是2.3秒。只要我们在那之前控制住她,就能争取到获取权限的时间。”
山魈还想说什么,但凌霜华抬手制止了他。
“就这样定了。”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山魈,你和桑尼的任务是制造混乱,但首要目标是保全自己。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离,不要逞强。幻月和我这边,拿到心石后,我们会前往服务器区外围的C7汇合点。如果一小时内任何一方没出现……”
她停顿了一下。
“……另一队继续任务。不要回头找。”
这句话很重。意味着如果真的出事,他们必须放弃同伴,独自完成最终目标。
洞窟内再次陷入沉默。圣树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一瞬。
“明白。”山魈第一个回答,声音硬邦邦的。
桑尼吞了口唾沫,点头。
幻月只是看着凌霜华,银色瞳孔里倒映着跳跃的晶体光芒,没有说话。
“那就准备吧。”凌霜华站起身,“检查装备,规划路线,设定通讯频率。十五分钟后出发。”
十五分钟很短。
山魈在整理爆破装备,将那些金属方块小心翼翼地连接、测试。桑尼在调试他的平板电脑,试图加强信号接收能力——在母港内部,电磁干扰会很强。
幻月在和塔卡交流,用卡亚波语询问更多关于母港内部布局的细节。塔卡三年前被抓,在里面做了两年的苦力,对很多区域有模糊记忆。
艾琳娜在检查通讯设备——几个小型无线耳麦,有效范围大约一公里,在母港复杂的结构中可能会更短。
凌霜华独自走到圣树雕像前,仰头看着那些托举晶体的“手”。
雕像散发出的能量场很奇特,不是温暖,也不是冰冷,而是一种中性的、近乎“纯净”的感觉。站在这能量场中,她感到内心的焦躁和恐惧被稍稍抚平,思路变得清晰。
手腕上的黑色木镯再次微微发热。这次没有发光,只是一种温热的触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
“你也在鼓励我吗?”凌霜华轻声自语,手指抚过木镯表面的螺旋符号。
“它选择了你。”
塔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和幻月交流完,走了过来,站在凌霜华身旁,也仰望着雕像。
“圣树……选择能听见它声音的人。”塔卡用生涩的通用语慢慢说,“很久以前……萨满说,当‘双月’出现时,圣树会苏醒。我原来……不懂。现在懂了。”
他看向凌霜华,又看向不远处的幻月。
“两个月亮。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但都是……月亮。”
凌霜华的心脏轻轻一颤。
“塔卡,”她问,“如果……如果你的族人能恢复,但需要付出很大代价,甚至可能要牺牲一些人,你会怎么选?”
塔卡沉默了很久。他脸上那些暗金色的鳞片在圣树光芒下泛着微光,但眼神是纯粹人类的、充满痛苦的挣扎。
“我的族人……已经牺牲很多了。”他最终说,“三年……死了很多人。被改造……失败的,反抗的,累死的……但他们……还在等。”
他握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这个动作如此人性化,让凌霜华几乎忘记他身上的鳞片。
“如果能让剩下的人……自由。我愿意……付出代价。任何代价。”
他说完,对凌霜华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回其他原住民那里。
凌霜华站在原地。塔卡的话在她心里回荡。
任何代价。
她也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救回小阙。但代价如果包括牺牲眼前这些人——山魈、桑尼、幻月,甚至这些刚刚认识的原住民——她还能那么坚定吗?
“时间到了。”
幻月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她已经整理好装备,站在洞窟入口处,等待出发。
山魈和桑尼也准备好了。艾琳娜将调试好的耳麦分给每个人。
“频率已经设定,按住侧面按钮可以短距离通讯。”艾琳娜解释,“但母港内部可能有信号屏蔽,如果超过五百米或遇到厚金属隔层,可能会中断。”
“明白。”凌霜华戴上耳麦,测试了一下,“艾琳娜,你在这里,每隔十五分钟尝试呼叫一次。如果连续三次没有回应……”
“我就执行撤离计划。”艾琳娜点头,眼神坚定。
众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武器、弹药、医疗包、特殊工具……每一样都清点完毕。
山魈走向凌霜华,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手。
桑尼也走过来,表情难得的严肃:“凌姐,幻月姐,你们……小心点。高塔那种地方,一看就是最终BOSS的舞台,按游戏套路,肯定有阶段变身和全屏大招。”
幻月歪了歪头:“游戏套路?我需要数据更新——”
“她就是比喻!”桑尼赶紧说,“总之,小心!”
凌霜华笑了,拍了拍桑尼的肩膀:“你也是。别逞强,听山魈的。”
“我一直很听山魈哥的话好吗!”桑尼抗议,“是他老嫌我吵!”
山魈已经走向洞窟的另一条出口——那是塔卡指出的、通往引擎区的隐蔽通道。桑尼赶紧跟上。
最后,洞窟入口处,只剩下凌霜华和幻月。
艾琳娜和原住民们站在圣树雕像下,静静目送。
“我们也该走了。”幻月说,“高塔的最佳潜入时间是现在——母港的巡逻部队刚完成交接班,有十五分钟的空窗期。”
凌霜华点头,正要迈步,幻月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动作很轻,但很突然。
凌霜华转头,看到幻月的银色瞳孔正专注地看着她手腕上的黑色木镯。
“刚才木镯发热了?”幻月问。
“你怎么知道?”
“我检测到微弱的能量波动。”幻月的手指轻轻拂过木镯表面,“老萨满说,这个木镯能指引方向,也能稳定意识场。但我认为……它还有第三个功能。”
“什么?”
“记录。”幻月抬起头,看着凌霜华的眼睛,“记录佩戴者的……‘存在’。就像圣树记录着卡亚波人的历史和誓言。如果你……发生意外,木镯会保存你最后的意识碎片,就像里希特博士那样。”
凌霜华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死了,我的意识会被困在这个木镯里?”
“不是困住。是……保存。”幻月纠正,“直到有合适的方法读取。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基于木镯材料和圣树能量场的相似性。”
她松开手,语气恢复平静:“但这不重要。因为我们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
凌霜华看着幻月。这个用着她女儿面孔、说着冷静分析、却做出越来越多人性化举动的存在,此刻眼中有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你好像……很在意我的生死。”凌霜华说。
幻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幽阙让我对你好一点。而且……你是我目前最有效的‘人类行为参考模板’。失去你会降低我学习效率。”
这个回答很“幻月”——理性、功利、直白。
但凌霜华看到了她微微蜷缩的手指,和睫毛那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
她在说谎。
或者说,她在用理性的外衣包裹某些她还不理解、也不愿承认的情感。
“走吧。”凌霜华没有戳穿,只是转身走向洞窟入口,“去借点‘酱油’。”
幻月跟上。两人消失在菌丝帘幕后的黑暗中。
圣树下,艾琳娜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轻声说:“愿圣树保佑她们。”
塔卡和其他原住民跪下来,开始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祈祷歌。
歌声在洞窟中回荡,圣树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
仿佛在回应。
山魈与桑尼线:通往引擎区的“血管”通道
离开圣地后,山魈和桑尼跟着塔卡指出的路线,进入了一条狭窄的、布满粘液的通道。
“这地方……”桑尼捏着鼻子,“怎么像在什么生物的肠子里?”
“因为它就是。”山魈用手电照着通道壁——那上面覆盖着半透明的薄膜,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发光液体和某种有节奏的蠕动,“母港的能源输送管道之一。塔卡说当年他们做苦力时,被安排清理过这种管道。”
“所以我们是在一个活着的超级星舰的……消化系统里?”桑尼快哭了,“万一它打了个嗝或者想拉肚子——”
“闭嘴。”山魈打断他,“注意脚下。”
通道倾斜向下,温度越来越高。空气变得灼热,带着浓重的硫磺和臭氧味。远处传来低沉持续的轰鸣,像有一万头巨兽在同时咆哮。
“地心熔炉。”山魈压低声音,“快到了。”
他们又走了十分钟,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出口。山魈示意桑尼蹲下,自己小心地探出头观察。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空间。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圆柱形空腔,高度看不到顶,消失在黑暗和蒸汽中。空腔中央,悬浮着一个……难以名状的物体。
它像一颗巨大的、脉动的、半透明的心脏,表面覆盖着金属和生物组织混合的外壳,无数粗大的管道从四面八方连接着它,输送着发光的不明液体。每隔几秒,这颗“心脏”就剧烈收缩一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同时喷出灼热的、带着电火花的蒸汽。
空腔周围是环形的多层平台,无数“工蜂”单位在平台上忙碌,检修管道、调整设备、记录数据。还有一些更大型的、类似工程机械的生物-机械混合体在移动。
“那就是……引擎?”桑尼的声音在颤抖,“这玩意儿怎么破坏?拿核弹炸吗?”
“看那里。”山魈指向引擎底部一个相对较小的、突出结构,“塔卡说过,那是‘控制节点’,负责协调引擎各部分的工作频率。如果破坏它,引擎会短暂失调,需要手动重启。重启过程至少需要两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