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刚过，空气里还带着潮湿的水汽，苏州府最大的“云锦坊”内，却没有往日的闷热与嘈杂。数百台纺织机整齐排列，不再靠工人脚踩踏板驱动，而是连着一根根粗壮的铜管，铜管那头，一座半人高的铁制器物正“呼呼”地吐着白汽，活塞上下往复，带着纺织机的梭子飞速穿梭，棉线在经纬间交织，转眼便织出半匹细密的云锦。
沈砚之站在工坊中央，看着眼前这一幕，指尖微微颤抖。他是格致院派驻苏州府的技官，三个月前，他带着一本泛黄的《格致器械改良图谱》来到这里时，云锦坊的坊主周万堂还抱着怀疑的态度，说“铁疙瘩哪有活人靠谱”。可现在，周万堂正蹲在那铁制器物旁，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活塞每一次起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兴奋。
“沈大人，这‘简易蒸汽机’，当真能顶五个工！”周万堂搓着手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他伸手摸了摸发烫的铁壳，又指了指旁边的纺织机，“往日这百台机子，得两百个工人轮班倒，一天顶多织出二十匹云锦；如今有了这铁家伙，五十个工人看管机器，一天竟能织出一百匹！可不是效率翻了五倍？”
沈砚之笑了笑，目光落在那本《格致器械改良图谱》上。书页边角已被翻得卷起，封面上“胤宸着”三个字格外醒目——这本图谱，正是当年胤宸从空间教材中整理而出，起初只在格致院内流传，上面记载的“蒸汽机”原理，曾被不少老匠人视作“异想天开”。直到三年前，北方冶铁坊用图谱中的简易鼓风装置改良了熔炉，炼铁效率提升两倍，这才让朝野上下意识到，这本图谱里藏着改变王朝的力量。
“周坊主，这还只是初阶改良。”沈砚之拿起图谱，翻到画着蒸汽机结构图的一页，“你看，这机子的锅炉用的是铸铁，比西夷的铜制锅炉更耐烧，又省了成本；传动装置改用了咱们传统的齿轮，比图谱里的皮带传动更耐用，适配咱们工坊里的老机子，不用拆了重造。”
周万堂凑过去，看着图上的线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这辈子跟纺织机打交道，最清楚工坊里的难处——工人脚踩踏板，一天下来腿都肿了，产量却始终上不去；遇上阴雨天，水力磨坊转不动，连带动织机的动力都成问题。可这简易蒸汽机，只要烧煤就能运转，不管晴雨，日夜不停，简直是为工坊量身定做的“神器”。
“只是这烧煤的量，会不会太费钱？”周万堂还是有些顾虑，伸手比划着，“我看这机子一天要烧两担煤，虽说比雇工人省些，可若是推广到整个苏州府的工坊，煤够不够用？”
“周坊主放心。”沈砚之笑着摇头，“格致院早已算过，北方大同府的煤矿，如今也用上了蒸汽机驱动的抽水机和绞车，采煤效率提了三倍，煤价已降了四成。再过些时日，江南的煤船只会更多，断不会缺煤。”
正说着，工坊外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短打、腰系围裙的工匠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云锦坊的老匠头李福。李福今年六十多岁，织了一辈子云锦，最是看重手上的功夫，起初沈砚之要改纺织机，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机器织出的布没有灵气”。可此刻，他站在织机旁，看着梭子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穿梭，织出的云锦花纹工整，比手工织的还要细密，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
“沈大人，这铁疙瘩织出的布，竟真不比手工差。”李福伸手抚摸着刚织出的云锦，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往日我带五个徒弟，一天顶多织半匹精品云锦；如今这机子，一个人看管两台，一天就能织出两匹，这要是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沈砚之拍了拍李福的肩膀：“李师傅，这机子不是要取代手艺，是要帮着手艺发扬光大。你看，织机的花纹模板还是要靠你这样的老匠人设计，机子只是把你们的巧思更快地变成成品。以后，你们不用再费力气踩踏板，只管琢磨更精美的花纹，让咱们苏州的云锦，卖到海外去。”
李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云锦的名声传遍天下，可手工织作太慢，再好的花纹也难成规模。如今有了蒸汽机，这个心愿似乎不再遥远。
工坊里的蒸汽机还在“呼呼”地运转，白汽从烟囱里冒出，飘出工坊，与江南的云融在一起。沈砚之看着眼前忙碌却有序的景象，思绪不禁飘回了三个月前，他刚带着图谱来到苏州府的时候。
那时的云锦坊，还是另一番模样。工人踩着踏板，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织机“吱呀”作响，速度缓慢得让人着急。周万堂拿着图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犹豫：“沈大人，这图谱上的东西，看着倒是精巧，可咱们工坊里的工匠，哪会造这铁疙瘩？再说，就算造出来，要是不管用，岂不是白花钱？”
沈砚之没有急着辩解，只是拿出了格致院制作的小型蒸汽机模型。那模型只有巴掌大小，烧上一小撮煤，活塞便能带动微型织机运转。周万堂看着模型，眼睛渐渐亮了，可还是有些担心：“模型是小，真要造大的，怕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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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坊主，格致院已在京城造好了三台样机，还培训了一批技工。”沈砚之说道，“只要你愿意试，我立刻让技工赶来，咱们一起造机子。”
周万堂咬了咬牙，最终点了头。他这辈子办工坊，最敢赌的就是新技术，当年水力织机刚出现时，也是他第一个引进，才让云锦坊成了苏州府最大的纺织工坊。
可造机子的过程，远比想象的艰难。
第一步是找材料。蒸汽机的锅炉需要厚实的铸铁，苏州府的铁匠铺大多只会打农具，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铸铁件。沈砚之带着铁匠们反复试验，将生铁和熟铁按比例混合，经过三次熔炼，才造出合格的锅炉。传动齿轮需要精准的齿距，老铁匠们用凿子一点点凿，手上磨出了血泡，终于做出了咬合紧密的齿轮。
第二步是组装调试。第一次组装好的蒸汽机，烧了半个时辰，活塞只动了一下就卡住了。沈砚之蹲在机子旁，对照着图谱反复检查，才发现是气缸内壁不够光滑，摩擦太大。他让人用细砂纸反复打磨气缸，又在活塞上涂了一层动物油脂润滑，再次点火时，蒸汽机终于“呼呼”地转了起来，带动着一台纺织机织出了第一匹布。
那一刻，工坊里的工匠们都欢呼起来，周万堂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场就决定，要把工坊里的织机全改成蒸汽机驱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苏州府。附近的染坊、磨坊、冶铁坊的坊主们都跑来云锦坊参观，看着蒸汽机驱动的机器高效运转，一个个都动了心。沈砚之干脆在云锦坊旁设了个“蒸汽机改良工坊”，专门教各地的工匠造机子，还把图谱里的关键技术编成了通俗易懂的口诀，比如“锅炉要厚实，活塞要光滑，齿轮咬合紧，汽路不能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