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的牌子挂起来了,这几日南京城的动静大得吓人。
宫里的铜鹤、铜缸,还有没用的几万斤陈年废铁,像流水一样被拉进了原来属于神机营、现在挂了“天工重地,擅入者死”牌子的大院。
烟囱立起来了,黑烟开始在金陵城上空盘旋。
可顾铮高兴不起来。
他坐在刚收拾出来的天工院正堂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册,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两千三百名匠户?”
顾铮把名册往桌子上一摔,“怎么全是些歪瓜裂枣?
戚元敬,我不是让你去把南京最好的手艺人给我请来吗?
这怎么除了瞎了一只眼的,就是手抖得拿不住尺子的?”
戚继光也很憋屈,把头盔摘下来抱在怀里:“大人,不是末将不尽心。
是有手艺的那些个好把式,都在工部的各个局子里拴着呢。
人家是‘匠籍’,生是工部的人,死是工部的鬼。
就算是拉出来干私活,那也得工部的司官点头。
天工院刚立,工部那位尚书大人正憋着坏呢,哪能放人?”
顾铮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吭哧吭哧在蒸汽机前,却不知道该怎么修补漏气阀门的一群“木头人”。
这些人,干活是真听话。让砸哪砸哪,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可眼神是死的。
让他们按图纸把活塞环磨圆一点,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下刀,怕磨坏了要挨鞭子,要赔命。
“匠籍……”顾铮嚼着这两个字,感觉满嘴的苦涩。
这是大明的毒瘤。
老子是修鞋的,儿子、孙子哪怕考上状元的料子,也得老老实实给我坐在板凳上修鞋。
世代为奴,干得再好也是给官家干,发不了财,也升不了官。
这种制度下,鬼才有心思搞创新!能给你糊弄过去不出残次品就不错了。
“走。”顾铮抄起桌上的尚方宝剑。
“去哪?”戚继光一愣,“去工部抢人?”
“不。”顾铮眼神冰冷,“去贫民窟,我去看看,这大明的根子,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南京外郭,雨花台边上的“下等坊”。
这里的臭水沟常年没人清,泛着一股腐尸味。
破破烂烂的窝棚一个挤着一个,像是癞头疮一样长在金陵繁华的肌肤上。
这里住的,全是在籍的工匠家属。
顾铮一身便服,还没进巷子,就被几个脏兮兮的孩子给围住了要饭。
戚继光想赶人,却被顾铮拦住。
他蹲下身,看着其中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子。
孩子手上全是老茧,尤其是食指和拇指,都被磨得变了形,而且还没穿鞋,脚上全是冻疮。
“小崽子,你是干什么的?”顾铮拿出一块肉脯递给他。
孩子抢过来塞进嘴里,甚至没嚼,囫囵吞了:“回大老爷,我是给造办局磨铳管的。”
十岁,磨铳管。
“你想学更难的本事吗?”顾铮问,“比如怎么让铁自己动,怎么让火哪怕下雨也灭不了?”
顾铮本以为这孩子会眼睛发亮。
可没有。
孩子只是麻木地看了看手里没吃完的肉渣:“不想。我爹说了,本事越大,官家要的活儿越重。
学会了也是奴才,还不如笨一点,少挨点打。
大老爷,你有这闲心教本事,不如多给我两块肉,我娘快饿死了。”
顾铮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心凉。
这就是他要依靠着开启工业革命的人力基础?
一帮被制度驯化成了牲口,甚至以此为荣的奴隶?
在这种土壤上,别说是蒸汽机,就是给他一台数控机床,也得被这帮人拿来砸核桃!
……
入夜,嘉靖的御书房。
烛火摇曳。
嘉靖正在把玩一块天工院刚压出来的钢锭,爱不释手。
“爱卿啊,这玩意儿若是用来做护心镜,那些个刀枪箭矢全都是摆设!好东西!”
“陛下。”
顾铮没顺着嘉靖的话说。
“这钢锭是死的,造这钢锭的人也是‘死’的。
若不给这些人‘还阳’,陛下这神工天物,怕是也就止步于这几块铁疙瘩了。”
“嗯?”
嘉靖放下了钢锭,脸色微沉,“顾爱卿,你是嫌工匠不够?
朕下旨,再去抓两万民夫充入匠籍便是!”
“不!陛下!”
顾铮猛地抬头,目光如炬,“臣要说的正是这‘匠籍’二字!
陛下见过熬鹰吗?”
“朕自然见过。”
“鹰是空中霸主,能搏狼杀兔。
可若是把鹰关在笼子里养了三代,哪怕这笼子再大,这鹰……也成了只会吃剩饭的鸡!”
顾铮指着宫外的方向,声音激昂,压抑了一天的怒火爆发:
“现在的大明工匠,就是这笼中之鹰!
他们不想飞!不敢飞!甚至以飞为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