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人那边……有消息吗?”张居正闭上眼,感觉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
他突然发现,自己在面对这种不要脸的烂仗时,还不如顾铮的一根手指头灵活。
他太刚了,刚则易折。
“国师爷传话来了。”
一个玄天卫番子从暗影里走出来。
“说什么?”张居正猛地回头。
番子脸色有点怪:“国师爷说……让您别出去。在屋里把茶泡好了,该喝喝,该睡睡。”
“然后呢?”
“然后国师爷说,他对这种‘哭丧’的戏码很感兴趣。
既然那帮人喜欢演,那就让他们多演会儿。
台子搭大了,摔下来才听得见响。”
此时的礼部门口。
几千号举子把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张居正出来!!”
“奸臣误国!!”
鞋子、臭鸡蛋、甚至石块,雨点般地砸向礼部大门。
守门的兵丁那是缩着脖子挨打,根本不敢还手。
人群正中间,成国公安排的几个“苦主”越哭越来劲,眼看着周围的气氛越来越狂热,老头的嘴角忍不住都要勾起来了。
成了!
只要这事情闹得这一两天收不了场,那皇帝就得妥协。
只要清田令一停,他们把吞下去的地再想办法变回来,也就是转个手的事。
就在这时候。
吱嘎——
那扇被砸得全是泥印子的礼部侧门,居然开了一条缝。
顾铮出来了。
他没带大队人马,就一个人。
手里没拿尚方剑,倒是提着把折扇。
天挺冷的,他居然还在扇风,看着就不像个正经官。
“吵死了。”
顾铮掏了掏耳朵,声音居然盖过了震天的喧哗,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脑仁里。
“那个跪着的。”
顾铮拿折扇一指最前面哭得最惨的老头。
“刚才你说,你娘饿死了?”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老头也是个戏精,立马磕头:“国师爷!草民冤啊!家里也没米下锅,老娘……”
“那你这身肉挺会长啊。”
顾铮打断了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老头被孝服遮掩得不算太严实的大肚腩,“家里揭不开锅了,还能把这一身膘养得油光水滑的?
你吃的什么?吃的观音土拌猪油?”
人群里发出几声哄笑。
老头脸一红:“这……这是浮肿!饿浮肿了!”
“行。”
顾铮点点头,也懒得跟他辩,“既然大家都这么闲,都这么有正义感,也别光在这喊。”
顾铮抬起手,身后两个番子抬出一张巨大的告示牌,上面还蒙着红布。
“我呢,和张大人不一样。张大人喜欢讲道理,我不喜欢。
我这个人,信神,信因果。”
顾铮扫视全场,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刚才还玩世不恭的气息瞬间变成了压迫感。
“你们不是说这田都是百姓的吗?不是说我们抢地吗?
成啊。
我这个人最好说话了。
既然你们说地不该是朝廷的,那就还给‘百姓’呗。”
说着,顾铮猛地一扯那块红布。
呼啦!
一张足以震惊整个大明朝的黄榜,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数千双眼睛面前。
上面的字不多,每个都有脸盆大:
“为体恤民力,即日起,凡顺天府查抄之五十万亩隐田,无偿分租于无地农户!
每户三十亩,永不收回!地租只取三成!
名曰:永佃田!”
死寂。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礼部门口,这会儿连风吹过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帮举子都傻了。
分……分地?
不要钱?
永不收回?
还没等这帮读死书的脑子转过弯来。
顾铮摇着扇子,转身往回走,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
“对了,这张榜我已经让人贴满八个县了。
算算时辰,这真正的‘苦主’们……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
大家觉得脚底下的地有点抖。
不是地震。
是从四面八方的街道尽头,传来的沉闷却如同闷雷一般滚动着的脚步声。
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压抑了千百年,比什么孔孟之道都要原始和狂野的呐喊。
举子们回头看去,脸色瞬间白了。
在长街的尽头,并没有看到军队。
看到的是一片灰黑色的海洋。
由无数穿着破棉袄、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甚至就是两只空拳头的农民组成的巨浪。
他们脸上全是泥,是真的面黄肌瘦,真的被风霜刻满了沟壑。
他们的眼里,烧着两团火。
一团是对拥有土地的疯狂渴望。
另一团,是对这帮不想让他们拥有土地的人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