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了,是去‘劝架’。谁要是敢拔刀对着那帮分地的百姓……
我就让他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当风铃!”
成国公府。
这儿的宁静是被满脸是血、连滚带爬冲进来的管家给打破的。
“老公爷!!不好啦!大事不好啦!”
管家一头撞开暖阁的门,带着一身的寒气和惊惶,“崩了!全都崩了!”
朱希忠手里正捏着一幅董其昌的真迹在看,这一惊,手一哆嗦,脆弱的宣纸“刺啦”一声撕了个大口子。
“慌什么!跟丢了魂似的!”朱希忠心疼得脸皮都在抽搐。
“举子……举子被打了!”
管家哭丧着脸,瘫在地上,“那些泥腿子!疯了啊!
顾铮贴了个榜,把那五十万亩地给分了!
那些人就跟见了肉的狼一样,把咱们的人冲了个稀碎!
现在……现在全城的老百姓都在喊顾铮是‘顾青天’!
那些去‘哭庙’的举子,现在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都在被人戳脊梁骨骂是‘为富不仁’!”
啪嗒。
朱希忠手里剩下半截的画卷掉在地上。
他张大了嘴,像是一条缺水的死鱼。
分……分了?
“五十万亩?!他全分了?!朝廷一两银子不收?!”
朱希忠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怎么算,也算不到顾铮会来这么一手绝户计。
按照常理,清丈出来的田都是为了国库增收,是要卖个好价钱或者转成皇庄的。
那时候他们这些勋贵再找个由头,花点银子买回来就是了。
可顾铮这“永佃制”,是直接把产权打散,扔到了几万、几十万个根本没有任何油水可榨的穷光蛋手里!
想从这帮把地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农民手里再把地抢回来?
那就是要引起真正的民变!
是要逼得几十万人造反!
给他朱希忠十个胆子,哪怕给他十个京营,他也不敢去动这个马蜂窝!
“毒啊……这毒士啊……”
朱希忠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里,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一身肥肉,此刻都在绝望地颤抖。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玩弄民意。
结果顾铮反手就给他上了一课,告诉他这世上最朴素的道理——谁给饭吃,谁就是爷。
在三十亩不要钱的保命地面前,你那些所谓的“祖宗之法”、“士林清誉”,就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输了……”
朱希忠闭上了眼,两行浊泪顺着满是老年斑的脸颊流下来。
从今天起,“清丈田亩”的大势已成。
几十万拿到地的好汉,就是张居正和顾铮手里最硬的刀。
以后谁敢说张居正一句不是,那些庄稼汉就能把谁家的大门给拆了。
这就是基本盘。
日落西山。
京城的喧嚣慢慢淡去,但空气里的余热还在。
礼部门口,残阳如血。
满地都是破鞋子、撕烂的布条,还有没干透的血迹和……牛粪。
顾铮和张居正并肩走在街上。
没坐轿子,也没带多少护卫。
沿街的那些刚领了“地票”的百姓,一看到那个穿着道袍的身影,不管多远,毫不犹豫,放下手里的东西,纳头便拜。
不是对官的畏惧,眼神里是像是在看自家活祖宗一样的狂热。
“叔大啊。”
顾铮看着两旁跪倒的人潮,突然开口。
“这下你知道,这变法到底是为了谁变的了吧?”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总是紧皱着的眉头,今晚终于舒展了开来。
他看着顾铮的侧脸,这个为了大明能把所有人都当棋子使唤的神棍,在他眼里却有些高大。
“国师今日之教,居正铭记肺腑。”
张居正拱手,深深一躬,“这一招以百姓为棋,却也为了百姓活命的手段。
我张居正,服了。”
顾铮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干巴巴的烧饼咬了一口。
“行了,别拍马屁了。
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那帮权贵被我这一招打懵了,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
顾铮眼神望向北方,那里,夜色浓重。
“但老国公可不会这么容易死心。
咱们这一刀砍得这么狠,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明里的仗打完了。
暗里的刀子,怕是也要递过来了。”
顾铮把剩下的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
“去把那神机营整顿一下吧。
下次来的如果不是举子,而是那一帮在边关还没死绝的悍卒私兵……
光靠牛粪,可是砸不死人的。”
夜风起,吹得顾铮染血一般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就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又要把这人间变成修罗场的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