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的日头毒得很。
城门口,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正趴在观音土堆上,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声音听得人心酸,可比起不远处树底下几具被野狗刨出来只剩下半拉身子的尸体,这吃土的声音反倒算是“阳间”动静了。
张居正没坐那顶代表巡抚威仪的绿呢大轿。
他骑着匹掉毛的黑马,脸上蒙着块吸满尘土的粗布,跟在一千玄天卫后面,像个索命的判官进了城。
才进城,没听见迎接的锣鼓响,倒是先闻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肉香味,从城南大户人家的泔水沟里飘出来。
“大人,这就是周王府。”
锦衣卫百户王铁柱是个粗人,这会儿手指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着前面占地几十亩、朱红大门上有九九八十一颗铜钉的气派宅子。
“昨儿个夜里,卑职亲眼看见他们往外运馊掉的白面馒头,说是喂王爷养的‘斗鸡’吃剩下的,倒进河里喂鱼,也不给灾民。”
张居正把脸上的布扯下来,向来不苟言笑的方脸上,此时竟然也没什么表情。
没有愤怒。
是愤怒过了头,直接成了杀意。
“好一个斗鸡。”
张居正翻身下马,脚上的千层底布鞋踩在开封城几乎要冒烟的石板路上,“去,把开封府大小官员,还有那位周王爷,都给我‘请’到布政使司衙门。
就说,京里带了国师爷的‘灵丹妙药’,能救他们的命。”
一个时辰后,布政使司大堂。
平日里这地方冷清得跟坟圈子似的,今儿个可是热闹。
正当中坐着的不是穿大红官袍的布政使,而是还没换衣服、一身尘土味儿的张居正。
两边站着的不是拿杀威棒的衙役,是两排端着黑色燧发枪、枪口甚至还有意无意晃悠着的玄天卫。
周王朱恭枵是个三百斤的大胖子,坐那儿把两把太师椅拼一块才勉强塞下屁股。
他手里转着俩核桃,一脸横肉直颤悠:“张抚台,咱们大明朝也是讲礼法的。
你这刀枪亮在公堂上,是吓唬谁呢?本王身子骨弱,受不得惊。”
底下的布政使、按察使,还有几个大腹便便的开封首富,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嘴角都挂着让人厌恶的“你要咋滴”的冷笑。
要粮?没有。
要钱?赤字。
“王爷误会了。”
张居正拿起惊堂木,“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把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桌腿拍断了一根,“这枪,是防着外面的刁民。
本官听说,外面有人要吃人?”
“是啊是啊!”
布政使赶紧接过话茬,眼泪挤出来两滴,“张大人有所不知,这河南大旱,地里颗粒无收。
下官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天天喝稀粥啊!”
“喝稀粥?”
张居正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跟扔砖头似的直接甩在布政使脸上,“喝稀粥能喝出一身油膘?
喝稀粥能让你昨晚上在‘醉红楼’一掷千金,花了五百两买了个头牌?”
布政使脸上的肉僵住了。
“还有咱们的周王爷。”
张居正眼皮都没抬,“城东那十八个连排的粮仓,如果本官没看错,挂的是‘永丰粮号’的牌子。
那可是王府的产业。”
朱恭枵冷笑一声,满脸不在乎:“张大人,那是王府为了过冬备的一点口粮。
怎么?张大人这是要替陛下抢自家叔公的饭碗?”
“你也配提陛下?”
张居正猛地站起来,手里尚方宝剑连剑鞘都没拔,“咣”的一声砸在周王面前的地砖上,火星子四溅。
“陛下把国库的底子都掏空了想办法给你们擦屁股!
你们倒好。
一边把朝廷的救济粮在黑市上十倍倒卖,一边看着门口的百姓易子而食!”
张居正不想跟他们扯皮了。
跟畜生讲道理,那是侮辱自己的人格。
“王铁柱!”
“在!”
“去,给咱们王爷搬搬家。
我看十八个粮仓太大,王爷一个人吃不完,怕是会撑死。
咱们帮王爷消化消化。”
“你敢?!”
周王朱恭枵一听这话,蹭地一下——没站起来,因为太胖卡住了,“张居正!你疯了?
我是亲王!我有太祖皇帝赐的丹书铁券!你动我的粮就是造反!!”
“造反?”
张居正整理了一下衣冠,一步步走到肉山一样的胖子面前。
“现在外面几十万饿得眼睛发绿的百姓。
本抚现在只要喊一声:周王府有粮,随便拿。
你信不信,一刻钟后,他们就能把你这一身肥膘生吞活剥了,连骨头渣子都不给你剩?”
周王喉咙里咕噜一声,是真吓到了。
他看出来了,眼前这姓张的书生,比山里的土匪还狠。
“张居正……咱们有话好说……我捐!我捐两千石还不行吗?”
“晚了。”
张居正一挥手,声音冷酷。
“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