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禅房内,只剩下朱家三代人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朱瞻基那无力却又无比刺耳的“逆天而行”的回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慢慢消散,最终归于死寂。
未来的路,已然铺就。选择顺从还是对抗,都只会通向那个唯一的、已被“天道”和“变数”改写的终点。
朱棣那声沉重的叹息和近乎默认的态度,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朱瞻基心中最后的侥幸。他清晰地认识到,指望皇祖父为了他们父子去强硬对抗“天命所归”的二叔,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和极致的愤怒在他心中交织燃烧。他绝不甘心就这样将自己视为囊中之物的皇位拱手让人,更不相信那虚无缥缈的“天道”!凭什么?!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孙!
退出鸡鸣寺的路上,朱瞻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在袖中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我命由我不由天!姚广孝,你看好了!我偏要逆天改命!’
而与儿子外露的愤怒不同,太子朱高炽表面上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唉声叹气的懦弱模样,甚至还在不停地低声劝慰着朱瞻基“稍安勿躁”、“从长计议”,但他的内心,却也并非全然绝望。
坐在回东宫的马车里,朱高炽肥胖的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他眯着眼睛,眼底深处闪烁着不易察觉的精光。
‘老二确实势大,得天所助,难以正面抗衡……但,这天下,终究不只是刀把子说了算!’
他浸淫朝堂多年,深知文官集团的力量和那些清流言官们的脾气。汉王功绩再高,其手段酷烈、杀戮过重、尤其是未经旨意擅启边衅、灭国屠族的行为,早已触犯了文官集团推崇的“王道”、“仁政”的底线,更是对朝廷法度和程序的巨大挑衅!
‘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朱高炽心中盘算着,‘那些御史言官,平日里没事都要找事参奏几句,如今老二如此跋扈,岂会没有非议?只是迫于其兵威,不敢明言而已。’
‘还有那些科举出身的官员,最重礼法纲常、嫡庶尊卑。本王才是父皇册封的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老二再强,也是臣子!以下犯上,以武力胁迫君父,乃大逆不道!此乃大义名分!’
他越想越觉得,并非完全没有一搏之力。只要能将文官集团的力量动员起来,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强调礼法纲常和朝廷制度,或许就能遏制住老二那肆无忌惮的势头,至少……能为自已和儿子争取到一些转圜的空间和时间。
‘回去之后,需得暗中联络几位老师(指他的东宫属官和亲近的文臣),还有都察院那几位以刚直闻名的御史……’朱高炽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构思着如何巧妙地煽动文官们的情绪,如何将“维护礼法”、“反对暴虐”的大旗扯起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愤愤不平的儿子,心中暗道:‘瞻基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这等事情,岂能大喊大叫?需得暗中运作,借力打力方可。’
这一刻,这位以仁弱着称的太子,在巨大的危机压迫下,内心深处那点属于朱家子孙的政治本能和求生欲,也被激发了出来。
他明白,直接对抗拥有“天兵”的二弟是死路一条。但利用规则、利用舆论、利用大义名分来挣扎一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至少,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地看着属于自已和儿子的东西,被那个杀神弟弟轻易夺走。
东宫的马车,在沉闷的气氛中驶向皇宫,车内的父子二人,虽然表现各异,但心中都燃起了不甘的火焰,准备在这看似已定的棋局上,落下自已最后的、也是绝望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