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两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再次陷入了那种尴尬而紧张的对峙。
但眼下,那座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营地,成了两人之间共同的、无法忽视的焦点。
“他们的巡逻路线和岗哨布置,看似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实则……犯了兵家大忌。”吴三桂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一种将领本能的厌恶。他自幼熟读兵书,跟随舅父祖大寿在辽东战场摸爬滚打多年,对军阵布置的理解早已深入骨髓。
“真正的精锐之师,其巡逻必然是明暗结合,虚实相生,充满了不确定性,让敌人无迹可寻,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威胁会来自何方。”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眼前的景象。
“而他们……这不像是人带的兵,倒像是在……在按照一本死记硬背的兵法操典行事,僵硬,死板,没有人味儿。”
“因为他们本就不是纯粹的‘人’。”于少卿的声音,比夜风还要冰冷几分,清晰地传了过去。“他们是被某种规则、某种意志所驯化的工具,是只懂得执行命令的机器。”
吴三桂那边沉默了。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于少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个最荒诞、最不愿相信的猜想之门。
于少卿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那些机械的巡逻队,死死锁定在了营地边缘,两队巡逻兵交错而过时,形成的一个长达三个呼吸的短暂视觉盲区上。
那是一道转瞬即逝的、由时间和空间共同构成的缝隙。
对于庸手而言,这道缝隙毫无意义。
但对于顶尖的潜入者来说,三个呼吸的时间,足以跨越生与死的界限。
没有再多的交流,也无需任何言语。
当下一个盲区出现时,于少卿的身影已经如同一道没有重量的鬼魅,从山岩之后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他的动作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双脚落地时轻盈如羽毛,完美地利用了地势的每一寸起伏和阴影的每一片掩护。
几个兔起鹘落之间,他便穿越了那片开阔的死亡地带,不带一丝烟火气地融入了营地边缘一座帐篷的阴影之下。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充满了现代战术与古代轻功结合的、令人赏心悦目的致命美感。
吴三桂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异与……一丝不甘。
于少卿这种如同幽灵附体般的潜行技巧,已经超越了他所理解的武学范畴,更像是一种将环境、心理、时机计算到极致的恐怖艺术。
一股不服输的傲气,从他心底悍然涌了上来。
他吴三桂,天生烛龙臂,自认天下英雄,岂能被他比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锐金璧之力微微流转,双腿的肌肉瞬间绷紧。在下一个巡逻队交错的间隙,他也动了!
他的动作更加迅猛直接,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整个人宛如一道贴着地面飞行的黑色闪电,同样精准地卡在了那个时间差上,以一种更为霸道的方式,潜入了营地。
两人在一座堆放着粮草、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帐篷后汇合。
在深沉的黑暗中,他们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无需言语,共同的危机,暂时压倒了所有的隔阂与怨恨。
他们屏住呼吸,如同两只最谨慎的狸猫,小心翼翼地穿梭在纵横交错的营帐之间。越是深入,那股诡异的感觉就越是浓烈。
经过一顶掀开了一角的帐篷时,于少卿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拉住了吴三桂。
他朝里面瞥了一眼,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
帐篷里,十几个士兵和衣而眠,但他们的睡姿……极其诡异。
他们不是躺着,而是像一尊尊雕塑般,笔直地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双目紧闭,面无表情,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月光从缝隙中照进去,映在他们蜡像般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无比阴森。
这不是在睡觉,这更像是在……待机。
就在此时,前方一座比周围所有帐篷都要大上一圈、显然是主帐的帐篷内,忽然传来了一阵激烈却又被刻意压抑的争吵声。
那声音,就像是在一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也带来了唯一的“生机”。
于少卿和吴三桂的心,在同一时刻,猛地一紧。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相同的决断。
两人不约而同地躬下身,借着帐篷与帐篷之间那一道道深沉的阴影,朝着那座唯一传出“活人”声音的主帐,悄然无声地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