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一双眼眸因为充血而变得猩红,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他曾无比敬重、视为最后希望的老道。
“我通过了你们所有的考验!我将我的一切,我的过去,我所有的挣扎,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你们面前!为何还要用这种见不得光的卑劣手段来窥探我,来操纵我?!这就是所谓的名门正派?!这就是你们灵霄派的…… 待客之道?!”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撕扯出的碎片,带着血淋淋的质感,狠狠砸在空旷的山巅。
那不是质问,那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孤狼,对自己曾无比信任的守护者,发出的、最悲凉也最愤怒的咆哮!
面对着于少卿那几近咆哮的控诉,玄逸真人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被冒犯的怒意,流露出的,是一种长辈看待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又无比天真的孩子的复杂眼神。
那眼神里,有怜悯,有叹息,甚至还有一丝…… 欣慰。
“待客之道?”
玄逸真人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砺了千年的古碑。
“于小友,从你踏入此地的那一刻起,贫道便从未将你当成‘客’。”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沉重。
“贫道…… 是在将你当成一个随时可能自我毁灭的…… 病人。”
“一个…… 关乎这方天地所有生灵存亡的,最危险的病人!”
于少卿的怒火,被这句话硬生生噎住,瞳孔猛地一缩。
“病人?”
玄逸真人指了指于少卿的眉心,又指了指他的心脏,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归一剑坪一战,你以为你赢了?不,孩子,你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它。你用你的人性、你的情感、你的记忆,这些最宝贵的东西,为你自己构建了一座精神牢笼,将那个冰冷的‘影子’暂时囚禁了起来。”
“但它并未消失,它也永远不会消失。”
玄逸真人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万年玄冰,狠狠砸在于少卿的心湖之上。
“它,那个代表着极致理性和冰冷逻辑的‘影子’,就是‘时空之魔’在你身上种下的最可怕的种子!它是一种超出我们理解的、活着的‘道’!”
“它无时无刻不在分析你,学习你,模仿你。它在等待,等待着你最虚弱、最迷茫、最痛苦的那一刻,它就会破笼而出,将你的‘自我’彻底吞噬、同化!”
“到那时,你,于少卿,就不再是你了。”
玄逸真人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将变成一个拥有你所有记忆、所有能力、所有情感模式,却没有任何人类温度的怪物。一个为杀戮和计算而生的,最完美的兵器。一个……‘时空之魔’降临于世间,最忠实的傀儡!”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道九天惊雷,在于少卿的脑海中接连炸响。
他想起了那不受控制敲击的手指,想起了自己偶尔会闪过的、绝对理性的、甚至有些冷酷到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念头。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从脊椎骨的末端,如同毒蛇般直冲天灵盖。
玄逸真人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但还是继续说道: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那‘忘忧草’,不是为了让你精神恍惚,而是为了在你入睡时,最大程度地压制那个‘影子’的活性,让你的灵魂能够得到片刻的喘息,不被它持续侵蚀。那‘七返灵犀香’,更不是为了窥探你的秘密,而是为了在你梦中,不断地强化你属于‘人’的记忆。你的战友、你的爱人、你所有的愧疚与热爱…… 所有这些构成你‘于少卿’这个人性基石的情感,我们都在用这种方式,帮你一遍又一遍地加固那座精神牢笼的根基。”
“这是一种守护,于小友。”
玄逸真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哀,那份悲哀太过完美,完美得像一出排演了千百遍的戏剧,每一个音节的顿挫都恰到好处,反而缺少了真实情感中那一丝无法掩饰的、凌乱的破绽。
“一种…… 你或许无法理解的,残酷的守护。”
“我们是在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帮你打一场你看不见的、每时每刻都在你灵魂深处进行的战争。”
“因为我们…… 输不起。”
“这方天地,也输不起。”
于少卿彻底怔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然后又以一种更加残酷的方式,重新组合。
他心中的滔天怒火,如同被一盆来自九幽的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然而,在那片冰冷的灰烬之下,被‘影子’强化过的、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直觉,却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却又无比尖锐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