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那道沉闷而悠长的声响,像是一头蛰伏在深海亿万年的远古巨兽。
它在濒死的最后一刻,缓缓吐出胸腔里积压的最后一口寒气。
这道声响,在瞬息之间,撕裂了实验室里那股令人窒息、近乎凝固的死寂。
视网膜上,身份确认的绿光开始疯狂跳动,频率快到几乎连成一片。
厚重的防爆玻璃罩,顺着精密咬合的金属滑轨,发出细碎又规整的机械咬合声。
它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向上开启。
玻璃罩每抬升一寸,狂暴的液氮白雾便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向外喷涌。
白雾翻涌着,席卷了实验室的每一寸角落,不留一丝空隙。
这绝非寻常环境里的寒冷。
这是能在瞬间封冻生物细胞核,彻底阻断一切生物电信号传导的极致低温。
连周遭流动的时间,都仿佛被这股寒意强行凝滞,带着摧枯拉朽的杀意。
空气中游离的水分子,在这一刹那被强行剥夺全部活性。
它们化作肉眼清晰可见的冰晶尘埃,在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漫无目的地肆意飞舞。
于少卿的视线,在这一瞬间被翻涌不息的白霜彻底吞噬。
他眼前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纯白,再看不清任何具体的物件。
他的睫毛、眉骨,乃至鼻尖与嘴唇,瞬间凝结上一层细密又晶莹的冰晶。
刺骨的冰冷,顺着皮肤的肌理,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他急促呼吸时喷出的滚烫热气,在接触到寒气的瞬间,便化作细碎的冰渣坠落。
冰渣砸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发出细碎又清晰的轻响。
但他自始至终,没有眨一下眼。
哪怕眼球被极致的寒气刺得生疼,酸胀感不断蔓延。
哪怕眼眶里涌出的泪水,刚一滑落就冻结成细小的冰珠,挂在眼角。
他依旧死死盯着那片厚重的白色屏障,目光没有半分偏移。
透过层层翻涌的白雾,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足以让他灵魂剧烈震颤的细节。
那双已经死寂多年,如同枯萎蝶翼般的眼睫毛,在他指尖前方。
极轻,极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仅仅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下。
便如同一道亿万伏特的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心脏。
电流顺着脊椎一路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这是跨越整整四百年时空,唯一能让他这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在即将停跳的边缘,重新复苏的生命律动。
“警告!核心熔炉过载,自毁程序倒计时:01分59秒。”
刺耳的电子蜂鸣声,毫无预兆地骤然炸响。
那声音像是一把把打磨锋利的尖刀,狠狠刮过耳膜,带来尖锐的刺痛。
红色的警报灯开始疯狂闪烁,旋转的红光不断扫过实验室的每一处。
这间充满未来感的银白实验室,瞬间被渲染成一座血淋淋的修罗地狱。
红光反复映照在于少卿惨白如纸的脸上,忽明忽暗。
那光影变幻,像是在无情嘲笑他的痴狂,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没时间流泪了。
更没有时间,去温存这份跨越四百年时空的重逢。
于少卿死死咬住下唇,牙齿用尽全力,直到齿间蔓延开浓烈又腥甜的铁锈味。
那股呛人的腥甜气息,在这极寒与极热交织的幻觉里,牢牢稳住他最后的清醒。
他全然不顾左肩那处,因强行穿越时空乱流而造成的恐怖伤口。
伤口处的皮肉已经碳化、开裂,甚至隐隐露出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伤口周边的血肉早已失去全部知觉,只剩下连绵不绝的灼烧剧痛。
可他像是感受不到分毫,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猛地俯下身。
整个人义无反顾,如同扑向燎原烈火的飞蛾,径直扎进那片足以冻结灵魂的白雾里。
他的右手,因为严重失血与极致寒冷的双重侵袭,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指节僵硬得如同生锈报废的机械零件,每弯曲一次,都发出咔咔的脆响。
那声响仿佛在预示,这只手下一秒就会彻底断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