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尔却没再多解释，转身从实验室里取出了双面镜。
镜面很快漾起波纹，阿尔杰农的面孔浮现出来。
他几乎在响应的瞬间就出现在了镜中，仿佛一直守着镜子，或者，一直被公务钉在桌前。
“约尔。”
他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和疲惫，眼下的青黑即使用魔法也难以完全消除。
这与年前那个成功租下个破实验室都能兴奋得三天不睡的阿尔杰农判若两人。
“你看上去，”
约尔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
“像一本被一群嗅嗅追着啃了三天账本。”
“比那更糟。”
阿尔杰农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速很快，带着宣泄的意味:
“新来的魔法部部长盯着所有带‘战略’字眼的地方。
安可充产能要翻倍，被部里征调的防御性物资份额涨了百分之五十！
还要配合出台《战时家庭自卫指南》，参与什么经济振兴小组的会议……每天都有新的文件、新的要求、新的会议！
塞德里克被你调去搞独立项目，他留下的摊子全压在我身上！约尔，我连喝杯提神剂的时间都要算计！”
他一股脑说完，喘了口气，看向镜中依旧没什么表情的约尔，那抱怨里便不自觉渗入了一丝真实的怨怼：
“所以，如果你又是来给我增加‘新灵感’或‘小任务’的，看在梅林的份上，换个时间。我需要的是减负，别给我找事情做了。”
约尔笑嘻嘻的和后面一闪而过的莱娜打了个招呼，然后开口道:
“恰恰相反，”
她将手中厚厚一沓设计图和生产流程计划书在镜前清晰展示:
“我有能让你业绩更亮眼的东西。全新一代魔法恒温储鲜柜。五档精准控温，内置自适应干燥法阵，杜绝结霜，九十升标准容积，龙皮复合密封。完整的设计图纸，以及……傻瓜式的标准化生产流程都在这里。”
她将计划书轻轻放在一旁，看着阿尔杰农：
“作为酬劳，生产权和定价权归你，以及你管辖的办公室名下工厂。够意思吗？”
阿尔杰农的目光在设计图上停留了片刻，对于麻瓜冰箱的了解，让他看到了这个产品的广阔前景。
但随即被更大的失望和某种失衡感覆盖。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勉强，甚至带着点讥诮：
“冰箱？我的约尔大小姐啊!看看现在的《预言家日报》头版！新部长要的是‘强硬’，是‘恢复信心’，是‘战略储备’！
部里上下想要的是新型的防御护具、探测道具、甚至……约束性魔法器械！
如果这是防御型器物的设计，我明天就能拿着它去部长办公室争取更多预算和话语权，甚至可能掺和进核心的军备体系规划！
一个冰箱？”
他摇了摇头，显然是觉得约尔的筹码不够。
那语气里混合了被体制内催生出的野心、对局势的功利性判断，以及一丝对约尔“不识时务”的轻微不满。
那个曾经对约尔的点子奉若圭臬、指哪打哪的阿尔杰农，已在体制的浸染下悄然蜕变。
约尔镜中的神色半是冰封的寒意，半是“果然如此”的洞悉。
她耐心等他说完，然后平静的开口
“所以，不合心意是吗？”
“那么，再加上这个筹码如何：
我拿到了与法国德拉库尔家族建立初步跨国合作渠道。打开欧洲市场，搭上古老纯血家族的国际线，这份政绩和潜在的影响力，阿尔杰农主任，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德拉库尔家族？”
阿尔杰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急促。
但很快，现实的沉重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眉头紧锁，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桌沿，语气变得强势，试图夺回主导：
“国际合作？当然好！但你知道这意味着多少额外工作吗？跨国贸易审批、国际飞路网协调、可能的海关查验、还要应对部里国际魔法合作司那帮老爷们的盘问！我手头已经……”
他猛地一挥手臂，指向身后隐约可见的、堆积如山的文件筐:
“我已经超负荷了！
约尔，要么，你撤回你的要求；要么，你得给我更实质的支持，你亲自挂个‘高级技术顾问’的名，出席几次部里的会议？你的名字在某些场合，还是有点分量的。”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晰，熟练地运用着体制内谈判的技巧，计算着筹码与代价，试图争取最大利益。
约尔只是冷眼看着。
镜中的她，眼神如同深潭，清晰地倒映出阿尔杰农此刻的样子:
一个迅速被官袍加身，却尚未学会与之匹配的气度与忠诚，反而被权力和责任催生出官僚习气和算计心的男人。
权力是个可怕的东西，心志不坚者，必被其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