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狭窄的楼梯。二楼后座所在的唐楼没有电梯,墙壁上贴满层层叠叠的招租启事和寻人启示。走到街上时,午后的阳光让家驹眯起眼——他已经好几天没在白天出门了。
“去边?”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行下啫。”乐瑶自然地走在他身侧,“去苏屋邨那边,我想买啲画具。”
他们沿着南昌街慢慢走。三月的香港,木棉花开始掉落,橙红色的花瓣沾着前夜的雨水,贴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路边摊贩正在收档,鱼贩将剩下的冰鲜鱼装进泡沫箱,菜贩把蔫了的蔬菜打折叫卖。
“你记唔记得,”乐瑶突然开口,“第一次我哋系工作上见面系几时?”
家驹想了想:“《永远等待》出EP嘅时候,你同Rose一齐嚟探班。”
“系啊。当时你哋仲喺庙街嗰间劏房排练,热到成身汗,把风扇仲要系坏嘅,得个转头,冇风出。”乐瑶笑了,“但你哋照排练,家强热到件衫湿透贴住个背脊都唔停。”
家驹的嘴角微微上扬:“当时觉得,有地方排练已经好幸福。”
他们拐进苏屋邨。这片建于六十年代的公共屋邨,楼宇外墙漆着斑驳的淡绿色,晾衣竿从窗户伸出来,挂满万国旗般的衣物。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喊叫声在楼宇间回荡。
“细个嘅时候,”他忽然说,“我成日坐喺呢个花槽边写功课。”
他指着楼下一个水泥花槽,边沿已经被磨得光滑。“阿妈落街市,我就喺度等佢返嚟。有时等到天黑,佢先背住大袋细袋出现。”
乐瑶静静听着。她看到家驹的眼神变得柔软,那是在录音室里从未出现过的神情。
“当时嘅理想好简单,”家驹继续说,“就系快啲大个,赚钱,等阿妈唔使咁辛苦。”
他们在一家老式文具店前停下。乐瑶确实买了些画具——素描纸、炭笔、一块橡皮。店主是个阿伯,收音机里正播着郑少秋的《楚留香》。
“后生仔,”阿伯找钱时看了眼家驹,“你系咪…弹结他嗰个?”
家驹愣了一下。
“我个孙成日听你哋只《亚拉伯》,”阿伯笑道,“嘈到拆天,但我记得你把声。唱得几好。”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家驹握零钱的手紧了紧。
离开文具店后,乐瑶说:“上去睇下?”
她指的是苏屋邨其中一栋的天台。家驹点点头,带她走进熟悉的楼梯间。水泥台阶边缘已经磨损,扶手锈迹斑斑,墙上用油漆写着楼层层数——这些都在他记忆深处。
天台上晾晒着床单和被套,在微风中鼓动如帆。远处是深水埗密密麻麻的楼宇,更远处是海,灰蓝色的海面有货轮缓缓移动。
家驹走到天台边缘,手扶栏杆。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屋邨的全貌,也能看到更远的城市。
“有时我觉得,”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哋做嘅音乐,同呢个地方已经越离越远。”
乐瑶站到他身侧:“点解?”
“细个喺度,”家驹指着楼下玩耍的孩子们,“听到嘅系街坊打招呼、小贩叫卖、电视声、煮饭声。呢啲先系真实嘅生活。而家我哋做嘅音乐,有时连我自己都分唔清,究竟系想表达真实,定系想满足市场嘅想像。”
乐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远方,良久才说:“你记唔记得你同我讲过,摇滚音乐系现代社会嘅精神文化?”
家驹转头看她。
“精神文化唔系离地嘅,”乐瑶继续说,“佢系从地面生长出嚟嘅。你细个喺苏屋邨听到嘅一切——街坊嘅生活、小贩嘅挣扎、细路嘅笑声——呢啲先系音乐嘅根。你冇离开呢个根,你只系用咗另一种方式表达佢。”
她指向楼下:“你睇嗰个阿伯,佢卖菜卖咗三十年。你嘅音乐同佢嘅菜一样,都系畀人需要嘅嘢。分别只在于,菜满足肚饿,音乐满足心灵。”
雨又开始下
几滴雨突然落下,然后是更多。晾晒的床单在雨中迅速变深颜色。
“落雨了,”家驹说,“要走了。”
他们没有跑,只是快步走向楼梯间。雨点打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混凝土被淋湿的气味。
走到楼下时,两人的肩膀都有些湿了。乐瑶的画具袋被她护在怀里,倒是没怎么沾水。
“返录音室?”她问。
家驹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摇头:“去食碗云吞面先。我知道有间铺头,由细食到大。”
他们挤在一把小小的伞下——是乐瑶从包里拿出来的折叠伞,显然早有准备。家驹接过伞柄,伞面倾向乐瑶那边。
面店就在屋邨商场里,老旧的招牌写着“珍记”。下午茶时间,店里没什么人,风扇在头顶缓慢转动。
两碗云吞面端上来时,热气模糊了家驹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擦拭,乐瑶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他没有遮挡的眼睛——那里有疲惫,但深处依然有光。
“《现代舞台》就快完成了,”乐瑶轻声说,“无论结果点,至少你哋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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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驹吃了一口面,慢慢咀嚼。然后他说:“听日我会早啲返录音室。《赤红热血》最后一段吉他,我有个新想法。”
乐瑶微笑:“好。”
窗外,雨还在下。但面店里的灯光温暖,两碗面的热气缓缓上升,在这个潮湿的午后,构成了一幅简单却真实的画面。
而家驹知道,无论音乐的路多么曲折,总有一些东西不会改变——比如苏屋邨的回忆,比如雨中一把倾斜的伞,比如一碗从小吃到大的云吞面的味道。
这些真实的瞬间,才是所有音乐的起点,也是所有迷茫时,可以回去的故乡。
旺角“二楼后座”的排练室里,烟味、汗味和旧地毯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十一月的冷空气从窗户缝隙渗入,却被屋内年轻人的热情驱散。
家驹盘腿坐在地板上,吉他横在膝头,手指正尝试一段新的和弦进行。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捕捉脑海中稍纵即逝的旋律。
“呢段点睇?”他抬头问坐在鼓后的世荣。
世荣用鼓槌轻敲镲片打了几下节奏:“第二小节转C时可以再拖长半拍,等情绪推高啲。”
阿Paul从角落的放大器旁走过来,手里拿着自己那把熟悉的红色吉他:“我写咗段riff,你哋听下。”他弹出一段急促而有力的吉他片段,手指在琴颈上快速移动。
家强放下贝斯,凑近听:“正啊!呢种速度感好适合做开场曲。”
远仔坐在键盘前,小心翼翼地加入几个合成器音效:“我可唔可以加啲电子元素?好似咁…”他弹出一串空灵的音符。
“可以试下,”家驹点头,“但唔好太多,要保留乐队嘅真实感。”
排练室的墙上已经贴满了新专辑的构思图:概念草图、歌词片段、旋律线标记。旁边挂着《孤单一吻》EP的宣传海报,但众人的目光已经投向更远的地方。
乐瑶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几盒外卖:“食饭先啦,三点钟喇。”
众人围坐在地板上打开饭盒。阿Paul边吃边用筷子敲击饭盒边缘,还在琢磨刚才的节奏。
“新专辑我想讲多啲社会议题,”家驹突然说,“唔净系情情塔塔。”
“系啊,”世荣附和,“上个月去深水埗,见到啲笼屋,真系好震撼。”
“但公司会唔会嫌太尖锐?”家强有些担心。
家驹放下筷子,眼神坚定:“音乐要有态度。我哋可以做得好听,但唔可以冇灵魂。”
窗外,十一月的天色早早暗下来。排练室里亮起昏黄的灯,几个年轻人围着简单的饭食,谈论的却是音乐、社会、理想。那些话语如同种子,将在未来几个月里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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