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颐和园出来,天色已是一片温暖的昏黄。演出卸下,行程将尽,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一行人便在这园子外头灰扑扑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街面不宽,两旁是些低矮的旧式平房,灰砖墙被岁月和风沙染得更深。行人熙攘,穿着蓝、灰、黑为主的棉袄或中山装,脸上带着北方秋日特有的、被风吹出的淡红,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穿梭其间。这与香港截然不同的、带着粗粝质感的市井风貌,让Beyond几位成员倍感新鲜,眼睛忙不过来。
路边支着不少小摊,卖什么的都有:色彩鲜艳但做工略显粗糙的京剧脸谱风筝,一串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在暮色里亮晶晶的,散发着甜腻的焦糖香;还有卖各种手工布鞋、虎头布偶、木雕小玩意儿、以及印着“不到长城非好汉”字样的劣质白背心。空气里混杂着烤红薯的甜香、炸油饼的油腻味儿,还有煤炉子飘出的淡淡烟气和尘土的气息。
阿Paul、家强和世荣都带了相机,此刻彻底成了观光客模式。阿Paul最是活泼,举着相机四处“猎奇”,对着晾在屋檐下、被风鼓起的硕大棉被,对着蹲在门口捧着大碗扒饭的老汉,对着远处在空地上抽陀螺的小孩,快门按个不停。家强则对一切活物感兴趣,特别是看到一户人家门口,一头蒙着眼罩的灰色骡子,正慢悠悠地拉着石磨转圈,磨盘上堆着黄澄澄的玉米粒。他蹲在不远处,看得入了神,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还模仿着骡子发出“噗嗤”的喷气声。阿Paul自然不会放过这画面,悄悄绕到侧面,“咔嚓”一声,将家强与那头温顺劳作的骡子一同框了进去。等家强发现,对着镜头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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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是家驹。他本来只是背着手随意看着,走到一个卖儿童帽子和拨浪鼓的小摊前,目光被一顶色彩斑斓、威风凛凛的虎头帽吸引住了。那帽子用红黄绸布缝制,瞪着圆圆的黑色眼睛,额头上还有个歪歪扭扭的“王”字。他拿起来,左右看看,脸上露出孩子气的好奇。在摊主大妈和同伴们的怂恿下,他竟然真的把帽子戴在了头上——尺寸显然小了些,帽檐卡在额头上方,那“王”字正好贴在他眉心,衬得他本就线条分明的脸多了几分憨直的可爱。他自己大概也觉着滑稽,对着阿Paul的镜头,先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随即笑容越来越大,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干净又开怀,仿佛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昨夜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在这一刻被这顶可笑的虎头帽给驱散了。阿Paul大笑着连拍了好几张,嚷着:“呢张正!返去要放大!”
京城的小吃自然也不能放过。油汪汪的炸糕、热气腾腾的卤煮火烧、撒了芝麻的芝麻烧饼……每样都买一点,大家分着尝。家强咬了一口豆汁儿,立刻皱成了苦瓜脸,逗得众人直乐。乐瑶也捏着一小块驴打滚,糯米香甜,豆沙细腻,她小口吃着,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那些承载着手艺人温度的物件上。
她今天一身轻松,没背那个随身的书包,只穿着那件长及脚踝的黑色阿迪羽绒服。这衣服口袋深得像无底洞,此刻里面塞满了出发前特意换好的、皱巴巴的小额人民币毛票和钢镚儿。她双手插在兜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硬币,慢慢地走,细细地看。
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转角,她被一阵有节奏的、清脆的“叮当”声吸引。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银饰手工作坊,连招牌都没有,只在屋檐下挂了一串小小的、发黑的银铃。铺面极小,里面一位老师傅正就着窗口最后的天光忙碌着。炉子里烧着小小的炭火,坩埚里的银块已经融化成亮白如水银的液体,缓缓流动着奇异的光泽。老师傅用长钳夹起坩埚,手腕稳极,将那银水倒入一个长条形的石棉模具中,“嗤——”一声轻响,一股白烟腾起,带着金属灼热的气息。稍待片刻,师傅用钳子夹出已初步凝固的银条,放入一旁冷水中降温,又是“滋啦”一声。然后,他便将银条放在铁砧上,拿起小锤,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动作看似随意,却精准有力,那银条在他手下仿佛有了生命,很快被锻打出平整光滑的表面,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哑光。
乐瑶看得入了神,在铺子前站了许久。老师傅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手里的活计。
“师傅,”乐瑶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口音,用尽量清晰的普通话问,“能不能……定做几个戒指?要活口的,简单一点的。上面能敲上点图案或者字吗?”
老师傅停下锤子,打量了她一下,点点头,言简意赅:“能。要几个?什么字?等得了一个钟头吗?”
“等得。”乐瑶心里算了算时间,点头。“十个。活口的,素圈就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师傅工作台角落那个敞开的、分成许多小格子的木头印章盒上。“字……我想自己挑挑印章,行吗?”
老师傅用沾着银灰的手指了指盒子:“自己看。”
乐瑶凑过去,弯下腰,就着摊上那盏昏黄的电灯泡光,细细辨认。盒子里挤挤挨挨躺着数十枚大大小小的石质或木质印章,印面多是反刻的阳文或阴文。内容繁杂,有单纯的“福”、“禄”、“寿”、“喜”,有简单的花卉如“梅”、“兰”,也有生肖图案。她指尖轻轻拨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没有英文字母,这在意料之中。她耐心地翻找着,心里并没有特定的目标,直到两枚并排放在一起、略显古旧的石章映入眼帘。一枚刻着“别”,另一枚刻着“安”。篆书体,线条朴拙,甚至因为使用频繁,边缘有些磨损的圆润。
别安。
舌尖下意识地默念,声调在粤语与普通话之间模糊了一下。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带着港式译法味道的音节组合,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Beyond。
她的心猛地轻轻一撞。是巧合吗?在这远离香港千里之外的北京胡同深处,在两枚最寻常不过的汉字印章上,竟然藏着他们乐队名字的音译。这个发现让她指尖微微发麻,一种奇异的宿命感顺着脊椎悄悄爬升。仿佛这两个字一直等在这里,沉默地、古老地,等着她来发现,等着被赋予新的、滚烫的意义。
“师傅,”她拿起那两枚印章,指尖能感受到石头温润的凉意,声音比刚才更稳,也更笃定,“用这两个字,‘别’和‘安’,并排,印在戒指中间,可以吗?”
老师傅接过去看了看:“行。排好就行。十个都这样?”
“嗯。都这样。” 她点点头。就让这个隐秘的、只有他们自己人才懂的关联,镌刻进最朴素的银圈里吧。是告别,也是祈愿;是乐队的名字,也是此刻的心境。“然后……”乐瑶的声音更轻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叮当声里的宁静与这个小小的秘密,“其中四个戒指的背面,能不能再加一个小小的‘黄’字?还有一个,背面加个‘叶’字。剩下的五个,背面就不用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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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傅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眼不远处正在小摊前笑闹的、那几个明显是同伴的年轻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语气依然平淡:“知道了。黄,叶。我找找字模。活口素圈,印‘别安’,部分加姓。一个钟头。”
乐瑶付了定金,老师傅便不再多言,重新燃旺了小火炉。他将银料再次加热,拉成长条,动作熟练而迅捷。裁剪、敲圆、焊接活口……乐瑶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火光照亮老师傅专注的侧脸和手上厚重的老茧,小锤起落间,银屑如星屑般微微溅起。在等待银条再次软化的间隙,老师傅找出极小的“黄”字和“叶”字钢印,在铁砧上敲敲打打地调整着。然后便是压印:先将“别”“安”两枚石章稳稳地按在烧软的银圈指定位置,再用小锤轻敲章顶,留下清晰而古朴的凹痕;翻面,为指定的几个戒指压上姓氏小字。最后是打磨,用粗细不同的砂布和软皮快速擦拭,原本黯淡的银圈逐渐焕发出内敛温润的光泽。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古老手艺特有的沉着韵律。不到一个小时,十枚微微发热的银戒指便躺在老师傅粗糙的手心里,递到了乐瑶面前。它们款式一模一样,都是最简单的活口素圈,内壁光滑,外圈中央是并排的“别”“安”二字,沉稳端方,仿佛一个古老的暗号。其中几枚的内侧,靠近开口处,多了个小小的、几乎不易察觉的“黄”或“叶”。
乐瑶接过,指尖传来银器特有的、微凉的踏实感。她仔细看着那“别安”二字,篆书的古朴拙劲之下,是只有她和他们才懂的、跳跃着的现代音符与滚烫理想。她将它们小心地放进羽绒服内侧一个带拉链的口袋里,贴放着,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余温,和那份沉甸甸的、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隐秘意义。
“谢谢师傅。”她轻声说,这一次的道谢里,含着一份更深沉的感激。
老师傅只是摆了摆手,已经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收摊了,对这个南方女孩此刻心中翻涌的、与两个普通汉字相连的宏大世界,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乐瑶走出这小小的银匠铺子,街道已完全被夜色笼罩,灯火点点。远处,阿Paul他们似乎正围着一个卖烤白薯的炉子,橘红的火光映着他们年轻的笑脸。她摸了摸胸前口袋里的那包银戒指,冰凉而坚硬的存在,却奇异地让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而安定,仿佛为这次惊心动魄的北京之行,也为名为“Beyond”的旅程,锚定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坐标。她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食物香气的空气,朝着那团温暖明亮的热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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