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ylee,你帮我拎住先。一阵可能还要影多啲团体相,攞住唔方便。”他的语气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助理工作安排。然后,他像是为了进一步证明自己的“无心”,转头对还在看照片的Jane快速而礼貌地说:“Jane,多谢你啲花同专程过来。我哋要准备下一个环节,下次再见。”
就在穿过一段相对僻静的通道时,乐瑶目视前方,嘴唇几乎没动,一丝极低、却清晰如耳语的声音,用近乎腹语的技巧,飘进家驹耳中:“妹妹仔……好似真系好中意你哦。专登打扮过喎。” 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却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心湖。
家驹脚步未停,脸上维持着对远处打招呼同事的笑容,肩头却几不可察地一松。他同样没有转头,只借着走向转弯处人群缝隙的时机,用肩膀轻轻地、带着点无奈和亲昵意味,撞了一下乐瑶的肩膀。动作幅度很小,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拥挤中的无意触碰。
同时,他压低的声音也传回她耳畔,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混着笑意的气音:“冇咁嘅事……歌迷,热情啲啫。”
乐瑶被他撞得微微晃了一下,怀里的奖杯轻碰,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她依旧没看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盯着怀中奖杯上反射的流动灯光,从鼻子里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而后方,拿到合影、心满意足的Jane,望向他们的方向,眼神明亮。
12月26日,红磡体育馆的叱咤颁奖典礼,气氛更为凝重也更具分量。当颁发“最佳填词奖”时,现场响起了《光辉岁月》的前奏。家驹独自走上领奖台,从颁奖人手中接过那座代表文字力量的奖座。聚光灯下,他显得比拿着乐队奖时更为沉静。他的获奖感言简短而有力:“呢个奖,系对一首歌背后所关注嘅人同事嘅致敬。多谢。”
后台的庆祝更为私密。乐队成员围着他,用拳头轻捶他的肩膀,这是兄弟间最高赞誉。乐瑶站在稍外一圈,看着他被簇拥在中心,眼里有欣慰的光。她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和那个“最佳填词奖”奖座,小心避让人群。
Jane再次出现了,这次她通过豹哥的关系,得以进入稍核心的庆贺区域。她拿着一杯香槟,走到家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恭喜你,家驹!呢个奖实至名归,《光辉岁月》嘅词真系写到人心里去。”她的赞美直接指向他个人最核心的创作才华。家驹礼貌地道谢,与她碰杯。乐瑶就在几步之外,与阿中核对接下来的行程,仿佛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只是在Jane转身与旁人交谈时,乐瑶的目光才极快地掠过家驹手中那杯香槟,以及他脸上那份被具体赞扬后自然而生的笑意。她默默地将他的外套抱得更紧了些,织物上还残留着他登台前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她熟悉的烟草味。
12月31日,维多利亚港两岸,人潮与灯海共同构筑了迎接新年的沸腾现场。Beyond作为压轴嘉宾,将旧年的最后时刻化为音乐的焰火。《真的爱你》引发万人大合唱,温情涌动;而当《光辉岁月》的前奏响起时,维港的风似乎都带上了磅薄的力量。
后台临海的一侧,相对安静。乐瑶和阿中站在通道,等着Beyond四人下来。
倒数时刻临近,舞台上乐队演唱完毕,进入与全场互动倒数的环节。主持人亢奋的声音通过音响震动空气。乐瑶拿起她随身携带的那台旧相机,挤到后台侧幕最能看清家驹侧影的位置。她想为他记录下这一刻——站在世纪之交的舞台上,接受万众欢呼。
“十、九、八……” 巨大的声浪铺天盖地。
家驹站在舞台前沿,背对着乐瑶的镜头,面向维港和对岸璀璨的灯光,高举双臂,与观众一起倒数。他的身影在漫天飞舞的彩带和灯光中,挺拔如松。
“三、二、一——Happy New Year!”
“嘭——!”
第一朵硕大的烟花在港岛上空轰然绽放,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脸。欢呼达到顶点,舞台上彩纸喷涌。就在这一片极致的喧腾与光芒中,一个身影快步从乐瑶身边擦过,径直冲向舞台侧边刚完成演出、正在向观众致意的家驹。
是Jane。
她拿着玩偶和花束。
在家驹笑着转身,准备走向后台的刹那,Jane伸手,极其自然地拉低了家驹的脖颈,然后踮起脚尖,在周围震耳欲聋的“Happy New Year”欢呼和漫天烟花的背景下,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家驹的脸颊上。那是一个迅速、大胆、在狂欢掩护下近乎“隐形”的吻。
家驹显然愣住了,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下意识地侧了侧头。
而就在不到五米外,侧幕的阴影里,乐瑶手中的相机快门,“咔嚓”一声,清晰地响了起来。
取景框里,定格了这幅画面:漫天华彩下,烟花的光芒为家驹惊愕的侧脸和Jane吻上去的专注神情,打上了戏剧性的高光。背景是模糊的狂欢人海,前景是清晰的亲密触碰。
时间仿佛在乐瑶的指尖冻结。相机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脏。周围山呼海啸的欢庆声,瞬间在她耳中退潮,变成一片嗡鸣。她缓缓放下相机,没有再看舞台,而是低头,默默检查了一下刚刚拍下的胶片轴。然后,她转身,抱起那几件早已准备好的外套,平静地走向艺人下台通道,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
新年的第一分钟,维港上空烟花如雨,照亮了无数幸福的笑脸。而在光芒照不到的混乱后台,一张意外的底片已被悄然收纳。它记录的并非新年的喜悦,而是一个旧年悬而未决的情感危机,在烟花最绚烂的时刻,以一种最突兀的方式,冲破了所有安全的距离与含蓄的铺垫,被永久地定格。
狂欢继续,但有些东西,在1991年的第一秒,就已经不一样了。乐瑶没有将外套直接递给家驹,而是将它交给了刚下台、还喘着粗气的阿Paul。“Paul,你俾家驹,我过去帮世荣收鼓。”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异样,随即没入后台更深的忙碌与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