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香港,凌晨时分。
乐瑶在苏屋邨房间里猛然惊醒,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黑暗中,只有窗外街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但那梦魇的余音和画面,却比现实更加清晰、冰冷地攫住了她。
梦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天空是灰白的,大地是灰白的,人群是灰白的,连呼吸都仿佛凝结成灰白的雾。只有声音,无比清晰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从她自己的颅骨深处炸开——是《谁伴我闯荡》的前奏,家驹那把电吉他的声音带着特有的金属质感和穿透灵魂的孤绝,一下下敲打着她的耳膜,伴随着世荣沉稳而压抑的鼓点,还有……还有无数人汇聚而成的、低沉而持续的、仿佛诵经又仿佛哭泣的靡靡之声。
她仿佛置身于一条缓慢移动的、望不见尽头的人龙之中,又仿佛飘在半空,以一个冰冷的、抽离的视角俯瞰着一切。队伍的最前方,家强穿着黑色的衣服,双手高高举着一柱粗大的、烟气袅袅的高香,那烟雾也是灰白色的,笔直地、僵硬地升向毫无温度的天空。家强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他手中捧着的那个相框,清晰得刺眼——那是家驹的遗像。照片里的家驹,穿着红色西装,严肃的神情,眼睛注视着,一种极不自然的、浓艳到诡异的鲜红色,在满世界的灰白中,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抹凝固的、最后的血色。
音乐在继续,“前面是那方,谁伴我闯荡……” 家驹的声音在唱着,不再是磁带或舞台上的声音,而是梦魇里直接灌入意识的回响,带着空旷的回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意。
她挣扎着,在梦中想要移动,却动弹不得。她的视线与那幅艳红的遗像对上了。照片里的家驹,那双眼睛似乎正穿过灰白的烟雾、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生与死的界限,笔直地看向她。没有责怪,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情绪,只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注视”。
而她自己,在梦中,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天空中悬挂着的太阳,是明晃晃的一个白色光斑,没有热量,只有刺眼的光芒,将整个灰白的世界照得一片惨淡的亮,却照不进一丝暖意。“沿路没有指引,若我走上又是窄巷……” 歌声与现实的记忆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令人精神撕裂的错位感。
她就在这种被注视、被歌声包围、被冰冷包裹的悬浮状态中,直到惊醒。
醒来后,那灰白色的调子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那艳红的遗像和家驹梦中的眼神烙印在脑海里。她坐起身,蜷缩起来,手臂紧紧抱住自己,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时钟走针的声音,但《谁伴我闯荡》的旋律和那句“谁伴我闯荡”的诘问,却好像还在空气里残留着回音。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关于家驹的噩梦,但却是最清晰、最冰冷、最具象征性的一次。分手后的痛苦、愤怒、自我怀疑,以及更深层的不安与恐惧,在这个梦里被加工成了如此具象而骇人的景象——灰白的世界,象征着她此刻情感与生活的褪色与无力;艳红得刺眼的遗像,是那段关系死亡后最尖锐、最无法忽视的残留物,也是她对“失去”最极端的潜意识想象;而那冰冷无温的太阳和靡靡的送行之声,则像是她对未来某种孤寂结局的预演。
她将脸埋进膝盖,深深地、颤抖地吸了一口气。非洲的太阳应该很烫吧?她想。但此刻,她的世界,只剩下梦中那片挥之不去的、彻骨的寒凉,以及那幅在灰白背景中,灼烧着她视网膜的、家驹艳红的笑容。音乐停止了,但余震未歇,在心房里引发着持续的低鸣。夜还很长,而黎明,似乎遥不可及。
乐瑶在书桌前坐下,老旧的木质椅面传来冰凉的触感。她伸手拧开那盏陪伴多年的绿色玻璃台灯,昏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一小块黑暗,将她笼罩在一个有限而脆弱的光圈里。灯光抚过她的脸颊,却照不进眼底残留的梦魇寒意。
她静静地坐着,双手平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心跳渐渐平复,但胸腔里仿佛被那场灰白色的梦挖空了一块,留下一种茫然的虚脱感。不对,不仅仅是梦。有什么东西……被遗忘了,被激烈的情感、被分手后的自我保护、被日常的麻木所掩盖了。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桌面:一支用了很久的钢笔,几本凌乱的乐谱和行程表,一个干涸的墨水瓶。然后,视线落在了书桌左侧那个带锁的抽屉上。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钥匙就压在桌垫发凉,她拿出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抽屉里东西不多,有些旧信件,几枚褪色的演唱会纪念章,一本硬壳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最下层。她将它拿了出来。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没有任何花纹或字样,朴素得近乎肃穆。
她记得这本日记。或者更准确地说,她记得“拥有”这本日记的感觉。但里面写了什么?记忆忽然变得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翻开封面。纸张是微微泛黄的空白页,在台灯下显得格外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