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拐过一个弯,眼前是一片略为开阔的林间空地。几株高大的乔木撑开华盖,树下设着一张简单的木质长椅。就在那里,他看到了她。
乐瑶独自坐在长椅上。她微微向后靠着椅背,双手放松地撑在身体两侧的椅面上,修长的腿在脚踝处交叠,随意地伸向前方。她仰着头,目光似乎穿过层层叠叠的苍翠枝叶,凝望着树冠顶端的某一点,又或者什么也没看,只是任由视线失焦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绿意里。
正是午后光线最奇妙的时刻。一束束阳光从树木枝叶的缝隙间斜射而下,穿透林中淡淡的薄雾,形成了清晰而柔和的“丁达尔效应”——无数细微的光柱如同舞台追光,静谧地笼罩在那方小小的空地上,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其中一道最宽的光束,不偏不倚,正落在乐瑶的身上。光线经过树叶的过滤,不再是灼人的白亮,而是泛着一种温暖的、近乎圣洁的金色。这金光轻柔地勾勒着她的轮廓,尤其照亮了她的脸庞。她黑色的齐刘海和笔直长发在光晕中边缘变得模糊,仿佛融化在光芒里。白皙的皮肤被染上浅浅的金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整个人仿佛被一道静谧的光之帷幕轻轻包裹,散发着一种遥远、安宁、却又莫名孤寂的气息。她像是沉浸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被光隔开的静谧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阿贤在几步之外蓦然停住脚步,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他几乎被这一幕击中——不是惊艳,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撼与怅惘的情绪。眼前的乐瑶,与记忆中那个在二楼后座忙碌、微笑、偶尔与家驹低语的身影重叠又分离。此刻的她,如此安静,如此遥远,仿佛已经彻底褪去了过往的痕迹,成为了这幅光影森林画卷中一个自然又疏离的部分。
他想起了她刚才说的“换个心情”。这岂止是换个心情,这近乎一种无声的蜕变与告别。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隔着那束神圣的光和光中浮动的微尘,看着椅子上那个仿佛在光中沉思或放空的侧影。相机就在手边,但他没有举起。有些画面,只适合留在眼里,刻在记忆里,而非定格在胶片上。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只是几分钟,乐瑶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地眨了一下眼,仿佛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略微抽离。但她并没有改变姿势,依然仰望着树顶的光。
阿贤终于还是迈步走了过去。他的影子缓缓移入那束光里,最终停在了长椅前。
乐瑶似乎并未被惊动,依旧仰着头。直到阿贤的身影完全落入她仰视的视野边缘,她才缓缓地、极其自然地垂下目光,看向站在光晕边缘的他。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反而浮现出一抹极淡、却仿佛洞悉了什么的浅浅笑意,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
“我知道你会跟上来。” 她轻声说,语气平缓,没有疑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声音在静谧的光柱和浮尘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贤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点被看穿的窘迫很快化作了坦然的关切。“……始终有点唔放心。” 他老实承认,目光扫过她沉静的脸庞和周身那圈近乎不真实的光晕,“一个人走到咁僻嘅地方。”
“这里很安静。” 乐瑶说,视线又飘向头顶那一片被阳光穿透的苍翠,“适合想些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 她将撑在椅面上的手收回,交叠放在膝上,整个人在光中显得既清晰又有些透明。
阿贤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在想什么或不想什么。他侧过身,也倚靠在长椅的扶手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树冠缝隙间的天空和光斑。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共享着同一片被金色光尘笼罩的寂静空间。
“刚才……冇吓到你吧?” 阿贤指的是拍照和突然出现的事。
乐瑶摇了摇头,重新看向他,那抹淡笑还在:“没有。反而……有点亲切。好像很久没有人,只是单纯地因为‘看到我在这里’而走过来。” 她的话意有所指,却又飘忽不定。
阿贤听懂了其中的意味,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他想说些什么,比如“大家其实都关心你”,或者“家驹他……”,但话到嘴边,看着乐瑶在光中异常平静澄澈的眼睛,又觉得任何提及都可能是多余的,甚至是一种打扰。
最终,他只是说:“你好就得。” 顿了顿,又补充道,“睇到你似乎……几好。”
“嗯。” 乐瑶应了一声,不置可否。她再次抬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林中清冽又带着植物芬芳的空气,让阳光温暖地洒在脸上。“这里的光,很舒服。”
阿贤不再说话,也安静地陪在一旁。时光在光柱中缓缓流淌,浮尘悠然起舞。远处隐约传来鸟鸣,更衬托出此地的宁静。他知道,这份宁静是属于她的,而他只是一个被允许短暂停留的访客。
过了好一会儿,乐瑶睁开眼睛,转向他:“你朋友等紧你吧?”
“唔紧要,他们自己先回去了。” 阿贤说。
乐瑶点点头,从长椅上站起身。光柱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依然笼罩着她。“我要走了。”
“我送你出去?” 阿贤也直起身。
“不用了。” 乐瑶微笑摇头,那笑容在金光中显得很柔和,“我想自己再行一段。谢谢你,阿贤。”
她说完,对他轻轻颔首,然后转身,沿着另一条更窄的小径,缓缓走入林木深处。那道金色的光柱随着她的移动逐渐偏离,最终将她归还给斑驳的树影。
阿贤站在原地,看着她黑色的身影渐渐融入绿意之中,直到完全看不见。那句“我知道你会跟上来”和最后那个在光中显得格外通透的笑容,在他心中盘旋不去。
他没有再跟上去。正如她所说,有些路,需要自己走。而他短暂的陪伴和那束恰好照亮她的光,或许就是这次意外重逢,所能给予彼此最恰当的礼物。
林间空地重归寂静,只有阳光依旧透过枝叶,洒下缕缕金光,照亮空无一人的长椅,和空气中永远漂浮不定的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