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克斯风的余韵仿佛还黏在耳畔,乐瑶没有拿起包,而是转过头,看向那片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漆黑海面。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问:“…一起,行下沙滩?”
家驹似乎没料到这个提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他们离开清吧那片温暖的光晕,穿过仍有些嘈杂的街道边缘,踏上酒店后方安静的私人沙滩。世界瞬间被分割成两半:身后是光、声、气的鼎沸人间,面前是无限展开的、低语着的深沉大海。月亮不知何时已升得很高,清辉洒下,在海面铺出一条碎银闪烁的路径,与远处夜市模糊的光团形成静谧与喧闹的奇异共存。
沙子细软微凉,陷下浅浅的脚印。两人并肩走着,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潮水规律地哗——哗—— 涌上又退去,像巨大的呼吸。
海风持续地吹着,带着咸腥的凉意。乐瑶的长发没有被束起,风来时便肆意飞扬,有几缕不那么听话的发丝,随着风势,一下,又一下,轻轻地刮过家驹裸露的手臂皮肤。那触感细微、痒涩,带着她发梢隐约的香气,像一种无心的、持续的撩拨与提醒。家驹的手臂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但他没有移开。
乐瑶的双手在身后松松地交握着,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目光望着远处月光与海平面相接的那条朦胧线。走了好一段,直到喧闹声几乎被潮声完全覆盖,她才再次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足够清晰:
“过年嗰阵…我去黄埔揾你。”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见到Jane喺度。同你、你家姐、伯母,坐埋一齐,好似…好融洽。”
家驹的脚步没有停,但呼吸明显放轻了,侧耳倾听。
“我当时,”乐瑶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事,“觉得好愤怒。个心好似俾人攥住,透唔到气。但又唔知点处理…好似,我冇立场去质问,亦冇力气去争吵。所以,我放低啲嘢,就走咗。”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瞬间融进海风里。“而家谂返,…好冇礼貌。至少,应该同伯母讲声新年快乐,唔应该就咁调头走。”她侧过脸,看了家驹一眼,月光下她的表情有些模糊,“嗰种走法,好似细路女发脾气,好失礼。”
她把自己的“愤怒”和“逃离”,归结为“没礼貌”和“失礼”。这是一种极致的克制,也是将汹涌的情感轻描淡写地包裹起来的方式。她没有指责他为什么让Jane出现在那个场合,没有质问他们的关系,只是陈述自己当时的感受和行为,并为这行为贴上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沉重)的标签——失礼。
家驹听懂了这平静话语下的所有暗涌。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眼镜后的眼睛里有清晰的痛色和歉意。
“唔系你失礼。”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被海风送过来,“系我…处理得唔好。我冇谂到你会突然出现,亦都…冇及时同佢讲清楚啲嘢,令到你面对咁尴尬嘅场面。应该讲对不起嗰个,系我。”
他没有为自己辩护,没有说“只是普通朋友来拜年”,而是直接承认了自己在关系边界上的模糊与失职,导致了她的难堪。这句道歉,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
乐瑶静静地看着他,海风将她额前的发吹乱。她没有说“没关系”,因为有些伤害,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但她接受了他的道歉,以沉默的方式。
她转回头,继续沿着海岸线慢慢向前走。家驹跟了上去。那几缕发丝,依旧随着风,偶尔拂过他的手臂。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段,沙沙的脚步声融入潮声里。乐瑶忽然停了下来,转身面向大海,海风将她的长发完全吹向身后,露出清晰柔和的侧脸轮廓。她没有看他,声音被风送过来,很轻,却字字清晰:
“家驹,你…系中意Jane嘅,系嘛?”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却又仿佛是这个夜晚,这段散步必然走向的终点。她终于问出了那个悬在心头,或许也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核心的问题。
她顿了顿,没等他反应,又补了一句,语气更淡,却像一把薄刃:“佢而家…已经成为你女朋友,对吗?”
家驹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她侧后方一步之遥。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她被月光勾勒的单薄背影。海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屏住了呼吸,只有海浪不知情地、一遍遍冲刷着沙滩。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疲惫的坦诚:
“佢…系对我好好。好热情,好直接,同你…好唔同。”他避开了“喜欢”这个字眼,而是描述了一种感受和对比。“有时我觉得,同佢一齐,唔使谂咁多,好似简单啲。”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几乎与乐瑶并肩,目光也投向黑暗的远海。“女朋友…”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含义,“…好多人系咁认为。阿Paul佢哋成日开玩笑,…好似,慢慢就变成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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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直接承认“是”,但话语里的意思已然清晰——Jane以不容忽视的姿态进入了他的生活,周围环境的推动,加上他某种程度的默许和接受,关系已然成形。这种“被形成”的描述,或许正是他犹豫性格的另一种体现。
乐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交握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她得到了一个不算意外,却依然让她心口发沉的答案。
“简单…几好。”她轻轻地说,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然后,她转过头,第一次在月光下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那双她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感到些许陌生的眼睛。
她没有动,依旧望着他,那目光清亮,仿佛要穿透他此刻所有的伪装与矛盾。然后,她问出了更深入、也更危险的问题,声音轻得像下一刻就会被潮声卷走:
“…咁,而家呢?”
她微微偏了偏头,发丝拂过脸颊。“点解…要跟过嚟?同我讲呢啲?” 她顿了顿,那个盘旋在心底、带着一丝自嘲与试探的念头,终于化作言语,“…唔舍得我啊?”
月光下,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等待一个答案。这不是刚才那种关于他人、关于选择的询问,而是直指此刻,直指他内心最真实、或许也最不愿正视的悸动。
家驹被她问得微微一窒。那些准备好的、关于“顺路”、“碰巧”、“只是聊聊”的托词,在她通透的目光下显得苍白无力。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细沙,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与温和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角落、不得不承认的烦躁与痛楚。
“系。” 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然后,他像是豁出去了,语速加快,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清晰的不悦:“我见到阿贤同你一齐行,一齐笑,一齐落水…我个心好唔舒服。”
他直接承认了“不舍得”,更赤裸地承认了看到她和阿贤在一起时的“不舒服”。这不是嫉妒的控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占有欲失落、被替代的恐慌,以及对自己现状无力的愤懑。他或许没有立场,但情感并不讲道理。
乐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承认,而且是以这种带着情绪的方式。这不像平时那个总是温和、总是犹豫、习惯将情绪包裹起来的黄家驹。
“咁你呢?”她侧过头,月光在她眸中洒下细碎的银辉,“呢排…过得开唔开心?”
家驹默然。他看着脚下不断被潮水抹平的沙痕,半晌,才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有些勉强:“…麻麻地啦。”
乐瑶没有追问为什么“麻麻地”,只是接着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过往熟悉的、自然的关切:“有冇按时食饭?”
这个问题平凡至极,却让家驹一直挺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点。他露出一丝真实的、带着疲惫的苦笑:“点按时?成日排到三更半夜。阿中佢…都系识叫外卖。次次都系叉烧饭,叉烧双拼…再中意食都滞啦。” 他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深陷惯性生活的无奈。叉烧饭成了他混乱、忙碌且缺乏细致照料的日常的一个缩影。
乐瑶听了,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潮声中很微弱,却带着一种明朗的、向前看的生气。“我换咗份工。”她开始说自己的事,语气平常,像分享一件普通新闻,刻意略去了公司的名字,“主要系做日本同东南亚市场嘅对接同策划。新同事都几好相处,话我上手…算快咯。” 她没有夸大,只是陈述,但眉宇间那抹笃定的神采,是家驹许久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光亮。她选择保留一部分自我,不让他完全窥见她的新世界。
“仲有啊,”她继续说着,语气更柔和了些,“我阿爸阿妈,搬咗去黄埔住啦。我畀咗首期,佢哋自己供。” 她顿了顿,抬眼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又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近乎顽皮的、浅淡的笑意,“话唔定…喺街市撞到你妈咪,会攀谈上半日喔。你知啦,佢哋老一辈,好易讲到埋堆。”
乐瑶的声音在海风与潮声的间隙里,变得很轻,却异常清晰。她没有再谈工作,没有再谈父母,而是将话题拉回了最核心、也最疼痛的漩涡中心。
“我喺出面嘅时候,”她望着漆黑海面上那道月光铺就的碎银之路,缓缓说道,“好挂住你。” 她坦白了,不再掩饰。“但同时间,亦都好嬲你。”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交织的情感。“把几火到呢…觉得心口都实晒。但系,呢种嬲,好奇怪。离得越远,隔得越耐,反而…每一刻都想调转头,翻嚟揾你。”
她终于转过头,直视着家驹,月光照亮了她眼中复杂的水光与坦然。“我觉得自己好冇用,好似扯线公仔,线头仲揸喺你度。”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直到…我知你同Jane一齐,好似…真系一齐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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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嗰一下,”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好似所有嘅力,所有嘅念想,突然间泄晒气。冇咗理由,亦都冇咗位置。”
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更乱,她没有去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过、怨过、此刻仍牵动她所有情绪的男人。然后,她问出了那个或许在心头萦绕了千百遍、最终还是在今夜月色下问出口的问题,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重得像最后的审判:
“你呢?”
“你同Jane一齐嘅时候…有冇,谂起我?”
问题抛出的瞬间,连潮声仿佛都退远了些。月光冷冷地照在家驹脸上,将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映得无所遁形。这个问题,比任何关于“是否喜欢Jane”的询问都更私密,更残忍。它拷问的不是现状,而是他内心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可能不愿面对的角落。
家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直视的目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被这个简单的问题扼住了呼吸。沙滩上只余下风声、潮声,和他们之间几乎凝滞的沉默。
过了许久,或许只有几秒,却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才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点声音。那声音低哑、干涩,几乎不像是他的:
“…点会冇。”
三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解释,只是承认了那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海浪温柔地漫过她的脚踝,又退去。走了几步,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被海风送过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甚至有些突兀的轻松。
“谂起啊,我睇杂志话,印度好似有个几得意嘅习俗。”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甚至有些闲聊的意味,“佢哋啲男仔呢,可以娶四个老婆。合法嘅喔。”
家驹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有些愕然地抬起眼,望向她的背影。月光下,她白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我觉得呢,”乐瑶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近乎戏谑的调侃,“几好喔。明码实价,清清楚楚,边个都唔使瞒住边个,又唔使自己喺度纠结嚟纠结去,几痛快。”
他也只能涩然地扯了扯嘴角,低声回了句,不知是自嘲还是附和:“…痴线。边有咁嘅比较。”
乐瑶没有回头,只是笑意更深了些,那笑声轻飘飘地融进海风里。“系咯,我都觉得有啲痴线。”她附和道,不知是在说印度的习俗,还是在说此刻讨论这个话题的他们自己。
乐瑶忽然又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更轻了些,像在回忆一个遥远而私密的梦境。“家驹,你记唔记得…83年嗰阵?”
家驹侧目看向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
“我喺屋企,嗰个小小嘅阳台。”乐瑶继续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那是一个纯粹属于过去的、温暖的笑意,“我妈咪煲汤叫我俾你妈咪,结果你饮晒,晚上你俾翻个保温壶俾我时,我话,饮咗我啲汤,系咪要娶咗我?”
尘封的记忆闸门被轻轻推开。家驹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怎么会不记得?那个堆满杂物、能看到街角路灯的狭窄阳台,空气中飘着隔壁饭馆的油烟味和她那锅味道汤的味道。年轻的他,面对她半真半假的“逼婚”,是如何挠着头,用玩笑来抵挡那份过于直接的好感。
“…系。”家驹也想起了,低沉地应了一声,脸上浮现出一丝带着歉疚与怀念的复杂笑意,“我话…我唔得啦,我已经有个大老婆,同埋个小老婆咯,冇位啦。”
那是他当年能想到的、最蹩脚也最安全的拒绝方式——用虚构的“妻妾”来划清界限,将她的靠近定义为玩笑。
乐瑶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这段共同的记忆。然后,她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他,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的温柔,和一丝淡淡的怜惜:“嗯。我知你讲笑。但家驹,你知唔知…”
她顿了顿,海风将她的话吹得有些飘忽:“你当年讲嘅‘大老婆’…嗰位阿Gari姐,早已经已经嫁人啦,做咗幸福少奶奶。”
她将当年他戏言中的人物,一一拉回现实,赋予了她们真实的、向前走的结局。
“得你呢,”乐瑶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最软处,“好似一直冇变。仲系咁好,对所有人都咁好,唔识得拒绝人,怕hurt到人。所以…大家都好钟意你。”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盘旋在心底很久的观察,这不是指责,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赞叹,一种洞悉他本质后的疼惜。
“我…”她迎着他的目光,最后三个字,说得轻而坚定,如同月光坠入深海,“…都系。”
“我也是喜欢这样的你。” 这句话,她用了普通话,像是在强调某种跨越时间与伤害的、纯粹的情感本质。她喜欢的一直是那个心软、善良、对世界怀有善意的他,即便正是这份特质,也曾深深地伤害过她。
家驹彻底停下了脚步,怔在原地。海风卷着浪声,一下下拍打着寂静。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怨恨,没有索取,只有一片浩瀚的、了然的温柔。她将他看得如此透彻,连同他的软弱与光辉,一并接纳,并轻声告诉他:这就是我始终无法完全舍弃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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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理解,比任何控诉或质问,都更让他无地自容,也更让他的心,被一种巨大的、酸楚的暖流所淹没。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轻飘。他只能深深地、深深地望着她,仿佛想将这一刻的她,连同这片海、这抹月光,一起烙进灵魂里。
乐瑶转过身面对着他,海风忽地将她的长发吹散,丝丝缕缕拂过她的脸颊,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和此刻的神情。家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触到被风吹乱的发丝,带着海水的微润和夜凉的触感。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顽皮的发丝拢起,别到她白皙的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温热的肌肤,那一点温度却像火星,倏地烫了他一下。
乐瑶没有动,任由他整理,只是抬起眼望着他。月光正好落入她眼中,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影子,还有远处海面细碎的银光。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那眼神干净得毫无防备,直直地看进他心底最深处,仿佛在无声地问他:“你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我,一直在这里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