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城西渡口的石阶,萧锦宁已立在船头。她未披斗篷,只着一袭鸦青窄袖短襦,外罩素色比甲,腰间药囊紧贴身侧,袖中银瓶冰凉。阿雪伏在她脚边,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左耳尖一点蓝痕隐在绒毛里,鼻翼微动,嗅着江风送来的气息。
船夫从舱后绕出,手中托盘搁着粗瓷碗,汤面浮油,热气腾腾。他约莫四十上下,肤色黝黑,左颊一道旧疤横贯至耳根,走路时右肩微塌,像是早年受过伤。他低头递上一碗,“娘子赶路辛苦,喝口热汤暖胃。”
萧锦宁目光扫过碗沿,指尖搭上碗壁,温而不烫。她抬眼看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接。两人手指擦过刹那,她心神一凝,默念“心镜通”,耳边即刻响起一个声音:“待入深水便凿舱,沉她入江,赏银三百两。事成后带婆娘走岭南……”
她眉梢未动,接过碗轻啜一口,舌尖尝到咸腥与姜味混杂,无异样。她放下碗,道:“有劳。”随即退入舱内,倚窗坐下,闭目养神。
船离岸半里,水流渐急。两岸芦苇稀疏,远处山影淡如墨痕。她坐在角落,右手悄然探入袖袋,摸到药囊暗格,取出一小包粉末——醉船散。此药无色无味,混入热食片刻即发,使人昏睡如醉,三日内不醒。她前世在太医署验过七具中毒尸首,皆死状安详,脉无瘀滞,方知其妙。
半个时辰后,船夫再进舱送食,端来两碟腌菜与一碗米饭。她忽而轻咳,以帕掩面,指尖微弹,粉末簌簌落进饭碗。船夫见她疲态,低声道:“娘子若困,可去后舱卧席歇息。”她摇头,“不必,我就在此处守着行李。”
船夫点头退出。她睁眼盯着舱门缝隙,见他端起那碗饭,坐在舵旁大口吞咽。不到一刻钟,他头一歪,倒在船板上,呼吸绵长。稍后,底舱传来窸窣响动,两名汉子爬出,一个刚站起身,脚步虚浮,扑通跪倒;另一个伸手想扶,自己也软了下去,脸朝下砸进泥缝里。
她起身掀开舱帘,阿雪立刻警觉抬头。她低声说:“去查四周。”小狐跃下地,尾巴轻摆,沿甲板巡行一圈,又钻入底舱,片刻后跳出,冲她眨了眨眼,意思是:无人埋伏。
她走到舵前,试推几下,船头偏转,顺流而下。她将船夫三人拖至舱角,用绳索捆住手脚,又取走船夫腰间火石、匕首。翻他怀中,摸出一封密信,封皮无字,火漆完好,她未拆,收入袖中。
天近午时,江面渐宽。前方河湾处水色变浅,芦苇丛生,岸边泥滩裸露。她调整船向,任其随波漂近。船底擦过沙地,发出闷响,终于搁浅在一处缓坡。她背起药囊,抱起阿雪,踏过船帮跳上岸。泥地湿滑,她稳住身形,回望那艘空船静卧浅湾,帆未落,灯未熄,宛如寻常停泊。
她站在芦苇丛边,风吹起额前碎发。阿雪蹲在她脚边,仰头望着她。她低声道:“他们想让我沉江,却不知,醉的是他们自己。”说完转身,踩着碎石小径往林深处去。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肩头,药囊边缘银丝微微反光。她的脚步没有停,身影渐渐隐入林间。